第十七章 校园日常(上)

星期一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以前,夏礼便在祁明琰怀里醒了一次。

窗帘还没有完全透进晨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床头很淡的一线亮色。祁明琰的手臂仍搭在她腰间,呼吸平稳,像是还没有醒。她在原处躺了几秒,才轻轻动了一下。

身后的人几乎立刻睁眼。

「几点?」

夏礼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五。」

祁明琰嗯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侧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六点半,夏礼依照日课跪在床边替他完成晨间服侍,得到允许后才起身;之后两人照常游泳,回房洗澡、换衣服,再下楼吃早餐。夏礼坐在餐桌旁,一手翻着平板上的课程页面,一手拿叉子把盘里最后一小块蛋送进嘴里。祁明琰已经换好上班的衣服,坐在对面看完一封邮件,擡眼问她:「今天下午到几点?」

「哲学课到十一点四十,中午跟林澄他们吃饭。下午两点有指挥课,四点以后练琴。」她想了一下,「应该六点前离开学校。」

「晚上有东西要交?」

「明天的阅读,还有一点总谱。」

祁明琰把手机扣回桌面。「十一点半以前睡。」

夏礼擡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两秒后,她很乖地应了一声:「是的,主人。」

祁明琰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夏礼立刻知道他记得星期六晚上的那十下,也知道他现在没有打算再拿出来说。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过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吃完早餐,两人在玄关分开。祁明琰去公司,她去京大。

车停在哲学院附近时,夏礼背着包下车。秋日早晨的风比上周又凉了一点,几片落叶沿着石阶边缘翻过去。远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仍旧隔着一段距离跟上来,到了教学楼前便自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

刚走进大厅,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笔。」

夏礼转过头。

林澄抱着一叠讲义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已经理直气壮地摊到她面前。

「妳自己没有?」

「有。」林澄说,「在包最底下。妳的比较近。」

夏礼看了她两秒,还是拉开笔袋,抽了一支给她。

林澄接过去就低头在讲义上画了两道,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夏礼的右手还停在拉链上。

上周一,同一栋楼里,林澄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腕上的护具。

今天第一眼,只是借笔。

她把笔袋拉好,还没说什么,旁边已经传来周允禾的声音。

「借完记得还。她上次那支被妳借走三天。」

林澄擡头。「那叫借吗?」

「妳觉得呢?」

「我后来还了。」

周允禾今天没有抱完整模型,只夹着一个硬纸板资料夹,边角露出几张画满线条的图。他看了一眼林澄手里那支笔,又看夏礼。

「最好记名字。」

夏礼笑起来。「不用,我知道她在哪里。」

「你们两个很烦。」林澄把讲义一合,率先往楼梯走,「而且今天的阅读更烦。」

三个人一起上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林澄照旧把包扔到夏礼旁边的位置,周允禾则挑了后面靠走道的一张桌子,把自己的图塞到椅背和墙之间。

林澄回头看了一眼。

「你又带建筑院的东西来哲学课。」

「只有图。」

「所以?」

「比模型省位置。」

夏礼在旁边笑,低头把电脑打开。

教授进教室时,林澄那支借来的笔还在她手里。

这周的阅读谈自由意志与道德责任。

教授没有从定义开始重讲,只简单整理了上周留下的问题,便把一个案例投到萤幕上。

「我们先假设一件事。」他靠在讲桌旁,「一个人的性格、价值偏好、欲望,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家庭、教育、社会环境、过去经验,甚至生理倾向,都会影响一个人最后想要什么。」

前排有人翻了一页书。

教授看了一圈教室。

「那么,当他依照自己的欲望做选择时,我们为什么还称它为『他的自由选择』?」

教室安静几秒,很快有人举手。有人认为,只要没有外力阻止,依照自己的欲望行动便已经足够;另一边立刻有人反问,如果连欲望本身都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那所谓「自己的选择」到底还剩下什么。

夏礼一边听,一边在讲义旁边写字。

林澄侧过头看见她写了两行,压低声音问:「妳不同意?」

「有一点。」

「哪里?」

夏礼用笔尖点了点刚才某位同学的发言。「他把『有原因』和『不是自己的』放在一起了。」

林澄眉梢擡了一下。「所以?」

前面的教授正好让大家先和身旁的人交换意见。

夏礼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如果一个选择只要能追到形成原因,就不算是自己的,那很难有什么选择真的算自己的。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总有原因。」

林澄看着她。「那什么才算『自己的』?只要她真的想做,就算吗?」

夏礼停了一下。

「至少不能因为她为什么会想做有原因,就直接说那不是她的选择。」

「那如果她也是真的愿意,可是拒绝就会失去工作呢?」林澄问,「或者成绩、推荐、经济来源。她嘴上当然可以说不,只是那个『不』的代价高到她根本承受不起。」

夏礼握着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刚才写的那两句话,才在旁边重新补了一行。

「那可能要分开看。」

林澄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分什么?」

「一个人为什么会想做这个选择,和她有没有真正拒绝这个选择的能力。」夏礼说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在「拒绝」后面补了几个字,「还有拒绝的实际代价。」

林澄看了一眼。

夏礼也重新看了看自己写下的那句。

「这个妳说得对。」

林澄靠回椅背,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很好。」

夏礼看她。「妳为什么一副赢了的样子?」

「我只是对妳愿意修改论点感到欣慰。」

「谢谢林老师。」

林澄忍笑。「不客气。」

教授敲了两下桌面,把分散的小组讨论拉回来。几个人陆续把刚才谈到的问题抛到全班,其中有人问,一个人明确表示「我愿意」,是否就足以证明那是自由选择。

教授没有急着回答,只在白板上依次写了三个词。

影响。

压力。

强迫。

「先把这三件事分开一点。」他转过身,「妳从小看着家里的人都从事某个职业,因此也开始重视那种生活,最后真的想走同一条路,这当然是影响。但只要妳仍然可以选别的,而且不会因此失去原本应有的东西,我们通常不会只因为这个影响就说妳的选择不自由。」

他在第二个词旁边敲了一下。

「但如果握有妳成绩、工作、推荐或经济来源的人告诉妳,拒绝某件事就会失去这些东西,问题就不一样了。妳形式上仍然能说不,可那个拒绝已经被额外绑上了代价。这时候,我们才开始需要问:这还只是影响,还是已经构成压力?」

后排有人问:「那强迫呢?」

「再往前一步。」教授说,「当拒绝的空间被压缩到几乎没有实质选择,或者伴随对安全、基本权益的威胁,我们才更接近强迫。但这三者不是三个永远画得很干净的格子。」

他放下笔。

「没有人在真空里做选择。真正麻烦的不是证明一个选择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是判断一个人仍然有多少真实的拒绝空间,以及外在条件究竟只是塑造了她想要什么,还是正在迫使她不能选别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当事人说『我愿意』很重要,但它是不是永远足够,还需要再看具体条件。」

夏礼低头,在那三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接下来十多分钟,话题转向另一个案例。她没有再发言,只偶尔记两句。等教授宣布下课,林澄第一件事不是收书,而是把那支笔递回来。

「还妳。」

夏礼接过来。「今天怎么这么快?」

「避免妳男朋友——」

林澄停了一下,自己改口。

「避免周允禾又造谣。」

后排正在收图的人擡头。「我陈述的是历史纪录。」

夏礼把笔放回笔袋,跟着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里全是刚下课的学生。林澄还在念刚才最后一个案例,走到楼梯口时忽然转头问夏礼:「所以妳现在那个标准到底是什么?」

夏礼愣了一下。「我们不是下课了?」

「下课不能想?」

后面的周允禾慢悠悠道:「妳们大一就是这样。」

林澄回头。「哪样?」

「老师说下课,妳们觉得只是换地方。」

夏礼一下笑出来。

大一那门基础讨论课,她和林澄第一次被分到同一组时其实不算投缘。林澄嫌她一开始的措辞太保守,她则觉得林澄明明知道别人的意思,还一定要追着那个漏洞问到底。后来两个人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争完了还会一起去吃饭,下周再接着争上一周没讲完的东西。

她自己都没注意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我现在没有标准。」夏礼说。

林澄一脸嫌弃。「讨论了一上午,结果是没有?」

「比早上多知道几个不够用的标准。」

周允禾在后面说:「听起来很符合哲学系的效率。」

夏礼回头看他。「你下午不是要评图?图画完了?」

周允禾没说话。

夏礼笑了。「那你没有资格评论效率。」

林澄立刻点头。「同意。」

「妳们不是要吃饭?」

「可以边吃边看你紧张。」夏礼说。

周允禾看她一眼。「妳最近跟她学坏了。」

夏礼转头问林澄:「他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很明显。」

「那就是还没画完。」

「结案。」

周允禾懒得再辩,夏礼倒笑得很开心,伸手在他的资料夹边缘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再不吃饭你真的要来不及了。」

午餐最后还是去了三人平常吃的那间餐厅。

周允禾下午一点半前要回建筑院,刚坐下没多久便把手机架在杯子旁边,低头确认一张立面图。林澄只看了一眼,顺手把差点挡住萤幕的餐巾纸盒挪开。

夏礼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用自己的杯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允禾擡头。「干嘛?」

「确认你还记得要吃饭。」

林澄一下笑出声。

「我在看图。」

「我知道。」夏礼很认真地点头,「所以才提醒你。」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擡眼补了一句:「刚才那一口我有看到,可以算你吃过。」

周允禾看着她,半晌才说:「谢谢。」

「不用客气。」

林澄笑得肩膀直抖。「妳现在很过分。」

夏礼看她一眼。「那妳不要笑。」

林澄立刻抿住嘴,撑了不到两秒又破功。

周允禾懒得再理她们,低头放大萤幕上的一处细节。林澄吃了几口饭,终究还是凑过去看。

「所以你到底在看哪里?」

周允禾把手机转过去。「这里。」

林澄盯了两秒。「看不出来。」

夏礼也顺势看了一眼。「这边是不是收进去一点?」

「嗯。」

她立刻坐直,转头看林澄,眉梢轻轻一擡。

林澄瞪她。「妳那什么表情?」

夏礼忍着笑。「我只是刚好看出来了。」

「非常讨厌。」

夏礼这次没忍住,直接笑了。

三个人闹过这一轮,菜也吃掉大半。桌中央最后只剩下一块点心。

夏礼第一眼就看见了,没说话,只慢慢把自己的小盘子往那边挪了一点。

林澄也看见了。

两人的视线在桌面上碰了一下,下一秒,同时伸手按住盘沿。

「妳放手。」夏礼说。

「凭什么?」

「我先看到。」

「看到不算。」

「可是我还没吃过。」

「可以再叫。」

夏礼很干脆地摇头。「我就要这个。」

林澄看着她。「妳很幼稚。」

「对。」

林澄愣了一下。

夏礼趁她分神,猛地把盘子抽了回来,拿起点心就是一口。

「喂!」

周允禾终于笑了一声。

夏礼含着点心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你笑什么?」

「妳刚才那一下很熟练。」

「因为她每次都抢。」

「到底谁抢谁?」林澄说。

夏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又看她。

「妳还要吗?」

林澄抱着手臂。「不要。」

夏礼作势要再咬。

「等一下。」

她立刻把点心往后收,笑得很开心。「妳不是不要?」

林澄伸手去抢,夏礼往旁边躲了一下。周允禾头也没擡,却很熟练地先把两人的水杯往旁边挪开。

「妳们两个慢慢来。」

夏礼笑得不行,最后还是把剩下的半块掰了一半递给林澄。

「只有这么多?」

「妳刚才说不要。」

林澄接过去,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周允禾这才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拿起筷子。

夏礼看见,顺口说了一句:「很好,终于记得吃饭了。」

周允禾擡眼看她。

她立刻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

吃过午餐,三人在路口分开。林澄下午有法学课,周允禾抱着图纸回建筑院,夏礼则往音乐院去。

夏礼在琴房坐下,把谱摊开,从今天排好的第一首开始往下走。

刚开始的二十多分钟,她几乎没有停。指法不顺的地方重新拆开,句子太满便往回收一点;有一处句尾,她前后试了两种处理,第一种明显更漂亮,接到下一段却总显得太早把力气用完。她来回弹了两次,最后拿起铅笔,把原先那个记号擦掉,换回比较克制的版本。

整段重新接起来,这次顺了。

她翻过一页谱,右手重新落回琴键上,才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夏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从坐下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想到它。

前些日子练琴时,她总会在换段落、翻谱,甚至某个跨度稍大的和弦之后下意识留意一次:酸不酸,有没有扯到,今天能不能再继续。刚才那几十分钟,她脑子里只有拍点、声部和一句怎么都不肯完全听话的旋律,直到此刻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检查过这只手。

她又转了一下手腕。

没有疼,也没有任何异样。

夏礼看了两秒,便低下头,在谱页边缘补了一个指法,重新从前四小节开始。

琴声再次落下,她顺着刚才整理好的脉络一路往后弹,等一整段完整收住,窗外的天色已经比方才暗了一层。谱架上的下一页还有一处下午一直不太满意的记号,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把谱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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