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校园日常(下)

六点前,她准时合上琴盖。

离开音乐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远处负责公共动线的人照旧跟到车旁便停下,夏礼上车后才拿出手机。

祁明琰五点四十传过一条讯息。

「结束告诉我。」

她回:「刚结束,现在回家。」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夏礼把手机收回包里。

回到家时,祁明琰还没有回来。

主生活区已经没有其他人。夏礼洗过澡后没有再穿衣服,只留下颈间的项圈,坐到琴房把下午谱上几处写得匆忙的记号重新整理了一遍。最后一页才刚阖上,外面便传来很轻的一声门响。

她擡头看了一眼时间,放下笔。

从琴房走到玄关时,入户门外已经有了熟悉的脚步声。夏礼在玄关内侧跪下,双膝分开到规定的距离,双手收在身后,背脊与胸线挺直。

没过多久,门便开了。

她没有擡头。

先是祁明琰进门后放下东西的声音,接着脚步转向廊厅一侧。感应水龙头很快响起,平稳的水声在玄关里持续了一阵。

夏礼安静跪着。

这些声音她已经太熟。

水停了,纸巾被抽出来。片刻后脚步重新响起,这一次没有再往别处去,而是直接朝她靠近。

黑色西裤停在视线前。

夏礼这才擡起头。

「主人。」

祁明琰低头看她,洗净擦干的手落到她发顶,顺过头发后捏住她的下巴看了看脸色。接着手指沿颈侧滑到项圈内缘,确认皮肤没有磨红,再依次检查过四肢、背部、胸腹、前后穴;夏礼按照他的碰触稍稍转身,始终维持着跪姿与背在身后的双手。确定身上没有需要处理的异样,他的手才重新落回她发顶。

「今天怎么样?」

夏礼本来已经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上午的课,林澄借走又准时还回来的笔,午餐时被她抢到手的最后一块点心;下午琴房里那几十分钟,她甚至忘了右腕曾经需要自己留意。

想了一圈,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需要挑出来说。

「很普通。」

祁明琰看着她。

夏礼自己先笑了,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很好。」

他的手在她发顶停了一瞬。

「嗯。」

没有再问她手腕,也没有问今天有没有人找她、路上有没有出什么事。

只说:「起来。」

「是的,主人。」

夏礼站起身,很自然地往他身前靠近了一点。祁明琰擡手拢住她后颈,拇指在发根下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仰头看他。

「主人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早一点。」

「七分钟。」

夏礼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有算?」

「妳不是看过时间?」

被他一句堵回来,她没再辩,只跟着他往里走。

玄关的灯留在身后。

晚餐时,夏礼说起林澄。

起因只是祁明琰问了一句:「早上的课有意思?」

她本来只打算回答「有」,结果说到林澄如何从一句「那是她自己想做的」一路追问到「那个想法为什么算她自己的」,不知不觉就多讲了几句。

祁明琰听了一会儿,问:「所以妳被问住了?」

夏礼握着叉子的手停了停。「不是问住。」

「嗯。」

她看他一眼。

那个「嗯」显然没有相信。

「只是我一开始那个说法不够准确。」她替自己补充,「后来有改。」

「她说得对?」

「有一部分。」

「所以妳输了。」

夏礼忍不住笑。「主人,哲学讨论不是比赛。」

「那最后有答案吗?」

「没有。」

祁明琰安静了一下。「妳们讨论了一上午,最后没有答案?」

夏礼自己也觉得听起来有点可疑,却还是很认真地说:「但是知道原本哪些答案不够好。」

他看了她两秒。

「很有效率。」

她一下听出那不是夸奖。

「主人明明在笑我。」

「证据?」

夏礼被问得一顿。

祁明琰已经若无其事地低头切开盘里的食物。

她看着他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

晚餐后两人没有各自回房。

夏礼原本准备去自己的书房整理明天的阅读,走到一半才发现祁明琰也把电脑带到了起居室。

他在靠窗那张长桌的一端坐下,把手机放到手边,萤幕亮起后很快进入工作。夏礼在另一端放下自己的书和总谱,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书房。

结婚到现在,她已经慢慢发现一件事。

祁明琰晚上其实很少真正没有工作。

只是有些事情他会进书房处理,有些不需要完全隔绝外界的文件和讯息,则开始被带到她附近。

今晚显然属于后一种。

夏礼重新翻开上午那份阅读,把自己课堂上写得太快的几处笔记整理清楚。对面偶尔传来键盘声,频率不快,却几乎没有真正停过。祁明琰中间接了两通电话,第一通只有几分钟,第二通更短,大部分时间都是听,最后只交代了两句便挂断。

夏礼没有刻意听内容。

她写到一半,伸手去拿杯子,才发现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祁明琰仍盯着萤幕,却把自己旁边那壶水往她这边推了些。

夏礼擡头。

他没看她。

她把杯子添满,喝了几口,又推回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读到上午那段旁注,在「拒绝的实际代价」旁边又补了两行。写完自己看了片刻,皱了皱眉,把其中一句划掉。

「还没想完?」

祁明琰忽然问。

夏礼擡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手上的那封邮件。

「什么?」

「妳皱眉五分钟了。」

「哪有五分钟。」

「四分钟?」

她低头看自己的纸。「我只是觉得上午那句还是不够好。」

祁明琰没有问是哪一句,只道:「明天要交?」

「不用。」

「那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想完?」

夏礼沉默了半秒。

「……没有一定要。」

他看她一眼。

夏礼很快补了一句:「我知道十一点半以前睡。」

「很好。」

她抿了抿唇,把阅读材料翻过一页。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收起哲学笔记,换成总谱。祁明琰那边则始终没有完全停过,期间有人传来一份文件,他从头看到尾,在其中两处做了标记,又回了几句讯息。

夏礼起身去拿铅笔时从他身后经过。

腰侧忽然被碰了一下。

不是拦她,只是祁明琰擡手在她经过时很自然地碰了碰,指节擦过她腰间便收回去,视线甚至还停在萤幕上。

夏礼脚步慢了一拍。

她回头看他。

祁明琰终于擡眼。「怎么?」

「没有。」

「那去拿妳的笔。」

她哦了一声,自己却笑了,转身继续往书房走。

再回来时,他已经重新低下头。

夏礼也坐回原位。

起居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键盘敲击和偶尔的讯息提示音。谁都没有刻意陪谁说话,也没有人需要另一个人停下自己的事情。

九点多,祁明琰又接了一通电话。

夏礼听见他说:「明早给我最终版本。」

几秒后又道:「不用等我确认细节,负责的人签字就可以。」

然后电话结束。

她低头在总谱上标完最后一处,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少真正问他一天有多少工作。

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清闲。

只是她回家时,他大多已经在这里了;她想和他说话时,他也很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打断什么。

可今晚那台电脑从晚饭后亮到现在,一封一封邮件、一份一份文件地往下处理,他也没有因此消失到关着门的书房里。

夏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主人每天晚上都有这么多工作吗?」

祁明琰擡头。「不一定。」

「今天很多?」

「正常。」

夏礼怔了一下。「这算正常?」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反问:「妳下午练了多久琴?」

「两个小时多一点。」

「现在呢?」

夏礼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总谱。

她没有再问了。

祁明琰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伸手把她放在桌边的水杯推近。

「先喝。」

夏礼乖乖喝了一口。

十点四十,祁明琰合上电脑。

夏礼正在看最后一页总谱,听见声音便擡头。

「忙完了?」

「今天先到这里。」

他站起身。「妳呢?」

夏礼看了一眼那一页。

只剩最后几行。

她本来很自然地想说「快了」,话到嘴边又想起星期六晚上自己趴在他腿上数到十的感觉。

她把总谱合上。

「也好了。」

祁明琰看着她收书,没有评论。

睡前检讨仍照常。

晨间日课、运动、课程与练习都照原本安排进行。问到饮水时,夏礼想了一下,才想起下午指挥课后那瓶水剩了将近一半,一直到练琴结束都没有喝完。

「下午喝少了一点。」

「多少?」

「大概少半瓶。」

祁明琰在平板上记了一下。

夏礼看着他的手。「要记吗?」

「提醒,不是错。」

夏礼很明显地松了一点。

祁明琰擡眼看见了。「妳很失望?」

「没有。」

「那就好。」

她立刻听出他又在逗她,却只能老老实实坐好。

检讨结束后,夏礼洗漱完回到床上,祁明琰还站在床边看手机最后一封邮件。

她靠在床头等了一会儿。

萤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过了不到半分钟便熄了。

祁明琰把手机放到床头。

夏礼问:「真的忙完了?」

「没有,剩下的明天。」

他掀开被子上床。

夏礼看着他躺下,忍不住问:「主人不会想再看二十分钟吗?」

祁明琰转过脸。

她一说完就开始后悔,却又有点想笑,只好把嘴角抿住。

「妳在提醒我星期四?」

「没有。」

「夏礼。」

她终于笑出来,往被子里缩了一点。「真的没有。」

祁明琰伸手把她从被子边缘捞回来,掌心覆在她后颈。

「睡觉。」

夏礼很自然地靠过去。

「是的,主人。」

床头的灯熄了。

她闭上眼以前,脑子里短暂闪过明天要看的那几页阅读、总谱上还没完全满意的一处记号,还有林澄上午问她的那句话。

下一秒,祁明琰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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