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把整座城市笼进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里。
许虞撑着伞,站在那条逼仄的巷口。
这是一处廉价出租屋,铁门锈迹斑斑,墙根的青苔被雨泡得发亮,泛起一股潮湿的腥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擡头数了一遍门牌,才擡步往里走。
以许虞的身份,平时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三天前,她在母亲书房那扇总锁着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份泛黄的档案。
里边是一张出生证明,这个孩子比她早出生三年,叫沈岸,生父母那栏是空的。
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是一个孩子逐渐长大的过程:襁褓里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幼童、最后是穿校服的少年。
一张一张,像被人摸过许多遍,边角都软了。
还有一份亲子鉴定书,鉴定结果为99.9%的血缘关系,里面夹了一张纸,是母亲用钢笔写下的地址,笔迹潦草,力透纸背。
许虞把档案原样放回,指尖却在抖。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不属于这个家的秘密。
每年春天,母亲总要独自出门几天,回来时眼眶是红的,书房最上层的柜子,从不许她碰。
饭桌上,母亲偶尔会走神,筷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她曾听偷听祖母和挚友聊天,她们说母亲年轻时曾爱过一个男人,为了爱情和那个男人私奔,后来这个男人失踪了,许虞的母亲也被许家找到带了回来。
后来她和门当户对的父亲结了婚,虽然现在离婚了,但家人都以为她放下了。
可现在,许虞确定——
母亲没有放下。
许虞攥紧了伞柄。
她不是来认亲的。
她只是来看一眼,看看那个夺走她幸福家庭的人究竟是什幺模样。
如果来得及,她想在他察觉身世之前,先一步找到他,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出现在母亲面前。
许虞不伟大,许虞很自私。
家产、母亲的爱、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许任何人来分。
-
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牌号模糊得只剩一道印子。
许虞一间一间数过去,在最后一间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她推开门。
昏暗里,三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正围着一个蜷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阵阵拳风裹挟着寒风落下,地上的男生瑟瑟发抖地抱着头,露出的卫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沈岸,你大哥说了,让你识相点,别惦记着回去分什幺家产。”
领头的男生踹了他一脚,“别以为你还是沈家少爷?你只是个养子,离了沈家你就是孤儿,没人会在意你的死活!”
站在门口的许虞:“……”
妈耶,这说的不是她的台词吗?这年头恶人也有kpi吗?
许虞伞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碎成一地细响,惊动了前面的三人。
他们回头,见她一身奢侈品,彼此递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绕过她走了。
许虞默不作声跟他们打了个照面,这几个人的脸都被她记下了。
沈岸怎幺说也是母亲的骨肉,被这种野狗欺负,也太憋屈了吧?
毕竟,她都还没欺负呢。
被揍得浑身颤抖的男生抱着头,像一只应急过度只剩生存本能的幼兽。
许虞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靠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蜷缩的少年忽然擡起头。
他的鼻梁高挺,山根很直,唇色偏淡,如果没有血污和淤青,这应该是一张干净得近乎冷感的脸。
他生得可真好看,比照片里还好看。
她此时有些色令智昏,觉得此男也不是非除不可。
不对不对!许虞你醒醒!他可是来夺走你美好人生的死对头!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许虞正想着用什幺方法暗算他一下,沈岸却忽然身体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倒进了她怀里。
卧槽!警察叔叔,这里有人碰瓷!
她本能地抱住他,温热的血霎时浸透了她米白色的风衣。
沈岸看着瘦,没想到意外还挺沉的,许虞心里骂了句真倒霉,手忙脚乱地拨了120。
果然她就不适合做坏事,从小打点什幺算盘就触霉头。
她狠狠瞪了一眼沈岸,用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都怪你这个瘟神。”
-
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许虞扶着额头,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色,她居然在医院给她妈的私生子交医药费。
真不要太荒唐。
一个大嗓门的护士在过道上大声嚷着,“谁是沈岸的家属?”
许虞愣了下,看病的人人面面相觑,她犹豫了两秒,还是颤颤巍巍举起手——
“……是我。”
“你快过来。”护士朝她招了招手。
许虞把医保卡塞进钱包里,小步跑了过去,“他怎幺样了?”
“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哥哥?吵着闹着要回家,既不肯打针也不肯上药,都快把病房闹翻天了,你快去安抚一下病人情绪,再任由他这幺闹腾下去,我们都要被投诉了!”
许虞:“……是我哥。”
妈的好丢人。
许虞推开病房的门。
沈岸缩在病床最里侧,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他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幼兽,随时准备咬人,或者夺路而逃。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望见一根浮木,像黑屋子里透进一线光。
沈岸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跌跌撞撞朝许虞跑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却像个小孩一样扑进她怀里,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整个人缩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医生手里的听诊器。
“他们要拿针扎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怕怕。”
许虞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然后看向医生。
不是吧,大哥?
医生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病人脑部受创,可能出现短暂的神智不清、记忆混乱,智力也有暂时性的退行,需要慢慢恢复,这期间尽量让他少受刺激。”
许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他浑身颤抖着,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指节发白,那双好看的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依赖和信任。
哈?
她不可置信地指着沈岸道,“这个傻子恢复记忆需要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三个月都有可能,快的话我也见过一周的。”
……还好,不是两年、三年。
她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像想到什幺,“他为什幺非得缠着我啊?”
这个傻子是不是在阴她呢?
医生推了推眼镜,“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做雏鸟效应,有可能你是他大脑重创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他把你认作了母亲。”
“可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啊。”
“大脑重创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一定是在医院,也可能是在受伤的地方。”
“……行吧。”她放弃了。
许虞低下头,又看了看沈岸。
他仰着脸,额上的纱布渗着一小片血,一双眼睛却干净得不像话。
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好蠢。
一点都不像个十七岁的哥哥。
她本是来赶他走的,现在却变成保护他了。
许虞好头疼,真的好头疼。
可她从来没有过哥哥,有哥哥,是什幺样的感觉?
她擡起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他头上。
他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身上的绒毛,他顺从地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雏鸟。
“喂,傻子,你没事了。”
沈岸紧紧抱住她,脑袋蹭在她的胸前,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你长得真好看,你是我的老婆吗?”
“……闭嘴,是你妹。”
“……呜呜。”沈岸用力把脑袋埋进她的胸里,“骂我、你骂我。”
许虞面色一红,妈的他往哪蹭呢?
这小子不会在装傻占她便宜吧?
不会吧?
“我说,我是你妹妹。”
“……哦,妹妹。”他甜甜地蹭着她的脖颈,“妹妹、妹妹。”
许虞紧紧闭上眼,“闭嘴,再喊就把你嘴堵上。”
沈岸嘴一瘪,又哭了。
许虞好后悔,为什幺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