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虞是踩着十二点的钟声溜进家门的。
她自以为够轻了,鞋脱在门外,拎在手里,赤着脚,一级一级,像只夜里回窝的猫。
可玄关的灯却\"啪\"地一下亮了,把她鬼鬼祟祟的行迹照得无处可躲。
许箐站在楼梯口,裹着件真丝睡袍,双臂抱拢,一副早就看穿了她的样子。
“许虞,你给我过来。”
许箐的嗓音此刻像是魔音,吓得许虞拔腿就要跑,许箐却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提溜到客厅里。
许箐气势汹汹地审她,“给我老实说,今天去哪儿了?”
许虞把脖子往肩里缩了缩,眼神飘忽,“就、就去……去朋友家玩了。”
“哪个朋友?”
“就……就那个朋友。”她越说越小声。
许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眯,“许虞。”
她声音沉下来,“你什幺时候学会跟我说谎了?”
许虞把嘴一嘟。
那双眼睛说湿就湿,水光在里头滚了一圈,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许箐额角一跳,掐住她肉乎乎的脸。
“不许哭。”
她说,“你个小魔丸在学校都哭出名了,老师都被你哭得看你都怕,你觉得我还能吃你这套?”
许虞呜咽了两声,见许箐不为所动,吸了口气,“嗷呜”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始更放肆地嚎啕大哭。
客厅里顿时只剩她一个人的哭声,震得吊灯都像在晃。
许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这个又哭又蹬腿的祖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无奈地扶住侧脑,到底是造了什幺孽,生出来这幺一个闹腾的活祖宗。
许箐弯下腰狠狠拍了下她的脑袋。
“再哭我就把你零花钱全没收。”
哭声应声而灭。
许虞委屈巴巴地擡脸看着她的母上大人。
“以后不许这幺晚回来。”
许箐叉着腰,严厉训斥她,“去不熟的地方一定要把王叔带上,不许自己往外跑,你是许家的女儿,出了事没人能担得起,你也不想王叔因为你丢了工作吧?”
许虞抽抽搭搭,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点头如捣蒜:“嗯嗯,王叔是好人,不可以没工作。”
许箐咂嘴,这小东西,小小年纪就会扣帽子,以后还得了。
她大手一挥,“去房间里洗澡,赶紧睡觉。”
许虞麻利地爬起来,鞋也不要了,蹬蹬蹬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瞄了一眼,许箐还单手叉着腰,一副监视她的样子站在原地。
许虞像只浑身炸毛的猫,瞬间跑没了影。
客厅静下来后,许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不省心的女儿。
她走到阳台,拉上门,夜风灌进来,她拢了拢睡袍,拨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声音压得很低:“夫人。”
“小姐今天去哪了?”
“回禀夫人,小姐今天是去找沈少爷了。”
许箐捏着手机的手一紧,半晌没出声。
夜里,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打翻了一地星子。
“这孩子……”她终于开口,嗓音发涩,“从小心思就敏感,知道瞒不过她,但居然一个人跑过去了……真不知道像谁……”
“罢了,她去干嘛了?”
“小姐、小姐……”
“支支吾吾做什幺?有话就讲,你又不是第一天为许家工作。”
“小姐去的时候刚好撞上沈家的人在教训沈少爷,小姐她、她心善,帮沈少爷打了120,还给人缴了医药费,现在沈少爷正在医院治疗呢。”
“那孩子他……他没事吧。”她的嗓音不自觉哑了下去。
“夫人放心,沈少爷没事,只是被人伤到了后脑,现在有点暂时性心智退化。”
“……沈家的人伤的?”
“是沈铎,沈家夫妻去世后,他怕沈少爷去抢家产,所以找人打了沈少爷一顿。”
“医生怎幺说的?”
“医生说沈少爷这个情况不算严重,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只是……只是现在沈少爷只认小姐,在医院追着小姐叫妹妹。”
许箐愣住了。
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眼角发凉。
她嗓音不自觉发颤,“那小姐呢?她有什幺反应?是厌恶……还是、还是憎恨?”
“夫人……我在走廊听得清清楚楚,护士问小姐病人是谁,小姐说沈少爷是她的哥哥,我觉得小姐没有您想的那幺脆弱,她很像您,很心软。”
“这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总是装得懵懂天真,实则总藏着心事。”
她擡手一摸,不知什幺时候,泪已经滚了下来。
罢了。
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下来,“暗中把小姐护好,这件事,就先当不知道。”
“是。”
“沈岸那边缺什幺,你去安排,但切记……做得隐蔽些。”
许箐顿了顿,眼底漫起一点冷意,“还有沈家那些人,别让他们再接近沈岸和我女儿。”
“好的,夫人。”
电话挂断。
许箐在阳台又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夜风很凉,但她的心却暖暖的。
-
楼上,许虞窝在被子里,却怎幺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沈岸的脸就浮了上来。
他的眉骨很高,睫毛上挂着血珠,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笑起来一排牙齿白得发亮。
许虞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沈岸在医院,会不会又闹起来?他要是找不到她,会不会又一个人跑出去?
她“蹭”地坐起来,烦躁地揉乱一头头发。
“许虞。”她压低声音,对着自己念叨,“你不许犯花痴,他可是来跟你抢妈妈的,你怎幺能可怜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壮胆,“就算他真可怜,你可怜他,就会让你变得不幸!女儿不狠,地位不稳!”
说完,她一头扎进被子里,把整个人蒙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闷着。
睡觉睡觉,不睡觉会变丑。
-
第二天放学,许虞找了个自认为很聪明的借口。
“王叔,我有个同学住院了,老师派我做代表去慰问一下,你把我送到市医院,就在停车场等我,如果我妈妈找我,你就说我和老师在看望同学,知道吗?”
王叔淳朴的脸上不疑有他,“好的,小姐。”
去医院的路上,许虞还买了很多她爱吃的零食。
她掂了掂那袋零食,唇角不自觉翘了翘,今天她一天都在上课,这些就当补偿给那个傻子了。
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见一个护士推门出来,白大褂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黏在额角,一脸的晦气。
护士一边走,一边冲另一个抱怨道,“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轮班轮到那个傻子!饭不吃水不喝,谁进门就问‘我妹妹呢’,还说我拐卖了他妹妹,还推人!你看,一整杯水都泼我身上了!这班谁爱干谁干,我是不干了!”
许虞站在旁边,一阵乌鸦从她头顶飞过。
不会的不会的,这个傻子的妹妹不会是她的。
阿弥陀佛。
病房里一片狼藉,水泼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棉球、纱布、碘伏这些药品。
被子鼓鼓地缩在床上,底下一个人抖得厉害,输液架被推倒在地上,软管歪歪扭扭地缠着。
……老天奶。
这傻子是哪吒转世吧,受这幺重伤还能一身牛劲?
许虞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点凉嗖嗖的。
她拎着零食凑过去,喊了一声,“喂……傻子?”
听到她的声音,被子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慢慢地,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双眼睛,黑黢黢的,蒙着一层水光,直直望向她出声的方向。
许虞又往前凑了凑。
她近在咫尺的脸闯入沈岸的视线——
许虞生得白皙粉嫩,眼睛圆溜溜得很是机灵,红唇饱满水润,两颊肉嘟嘟得非常可爱。
是妹妹!
沈岸眼泪“唰”地就冲破了眼眶。
他猛地朝她扑过去,把许虞抱得紧紧的,嗓音含着哭腔像悲恸的小兽。
但随即他像是被什幺烫了一下,又把许虞推开,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道,“我不要理你。”
许虞:“……??”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幺,少年?
她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为什幺?”
沈岸呜呜哭起来,“他们说你不要我了,我没有妹妹了,我又脏又穷,妹妹不会喜欢我的。”
“不会的,我不要你会告诉你的。”
“真的吗?”
她嗓音恶劣道,“骗你的……假的。”
沈岸仰起脖子,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许虞忽然心情变得很好。
她大发善心地把零食袋在他面前晃了晃,“快看,我给你带什幺了?”
沈岸抖着,擡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嗓音含糊不清,“……布吉岛。”
许虞噗嗤一声笑出来,一个长得这幺好看的哥哥用这种蠢萌的样子跟她说话。
真是好可爱啊。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果冻,撕开来,把果肉挤出来,递到他唇边,“张嘴。”
沈岸“啊”一下张大了嘴,许虞把果肉塞进他的嘴里,“嚼。”
少年嗷呜吞咽着,片刻后,粉嫩舌尖溜出来扫荡了一下唇角的残留甜渍。
“妹妹甜。”
许虞脸瞬间红了,赶紧捂住他的嘴,纠正道,“是果冻甜。”
“学会了吗?”
沈岸点了点头,许虞松开了手,紧接着,傻子更大声地喊了句,“妹妹好甜!”
许虞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