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许悠会爬了。
他穿一件开裆的小背心,膝盖上总沾着灰,小手拍在水泥地上“啪叽啪叽”响,从床脚爬到桌边,从桌边爬到许棠坐的小板凳底下。许棠玩积木,他就一屁股坐在积木上,哗啦塌一片。她扭头看他,他仰起脸,口水拉一根丝,在太阳光里亮闪闪的,冲她笑。
母亲在中学教语文,晚上下班就抱着一摞作业本回家,吃完饭把碗筷一推,就朝她那边擡擡下巴:“棠棠,看好弟弟。”
许棠只好把小板凳搬来坐在上面,两条腿悬空晃。板凳矮,脚够不着地,晃的时候布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墙根,蹭掉一点灰。
许悠爬呀爬,她的眼睛就跟着转。
他想要去够桌上的铁皮暖壶,她迈过去把暖壶往里头推推,暖壶的把手上锈了一块;他想抓起一把炉灰往嘴里塞,她手疾眼快抠出来,指头反被他啃了一口。他牙床刚冒两颗小牙,咬得不重,但依旧很疼。
一日,院里的大人会摇着蒲扇逗她:“棠棠,这弟弟是干什幺的呀?”
她想了想,很认真:“我的。”
这话一出口,一屋子人都笑了。
“好啊,那许棠可得好好照顾你弟弟喽。”
母亲每次上班,门一拉上,这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个。
每当楼下有小孩玩,许棠就会搬着小板凳站到窗边,把窗开一条缝,扒着窗沿往下瞅。二胖他们蹲在单元门洞子里,脸对脸,不知道又在玩什幺新游戏。她把鞋穿上,坐了一会儿,又自己脱了。
许悠在地铺上爬,爬到她脚边,两只小手拽她裤腿:“啊。”
她想把许悠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可是他太沉了,坠得她两条腿发麻,抱了两回,胳膊一滑,只好由他待在脚边。
她就这幺晃着腿,许悠伸着小手来抓她晃着的鞋,她一躲,两个人都笑出了声。楼下有人喊“我赢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心想:等他什幺时候长大了,我就下去玩。
他什幺时候长大呢?她算不出来,反正还早。
许悠学会说话的时间比别的孩子晚。先会叫“妈”,再会叫“爸”,第三个词憋了两个月,叫出来是“嗲”,正对着许棠叫的。她手里正攥着半块红薯,愣了一下。
许棠不恼,她把着他的小肩膀,一遍一遍教:“姐——姐。不是嗲,是姐。”她嘴里有一股红薯的甜味,呼出来的气热乎乎喷在许悠下巴上。
许悠盯着她的嘴看,很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嗲。”
教了无数遍,他终于能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街……街。”
他自己管这叫街街。
叫完他自己先笑了,露出那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大事。
她已经很满意了,逢人就说:“他会叫我了!他会叫姐姐了!”
学说话那阵子,许悠很认生。
院里人多,下班的自行车铃一路响过去,谁家奶奶端个搪瓷盆去公用水管接水。谁见他白胖,都要伸手捏一把脸:“来,奶奶抱抱。”
每当这时候,他就往许棠脖子里钻,两个小胳膊搂死她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谁伸手他都不擡脸。人家手伸到一半,他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全蹭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裙子上。
接水的奶奶直起腰笑:“哟,这孩子,跟谁都摆着个小脸,倒是和他姐姐亲近得很啊。”
许棠拍他背,一下一下,她心里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得意,又不敢挂在脸上,怕人家看出来。
她想:那当然。
秋天一到,母亲翻箱倒柜找棉袄,从箱底抖出一块料子。粉的,绸面,太阳一照泛一层柔光。她捏着那料子站了一会儿,抖开,比了比自己的肩,又哗啦叠起来,压回箱底,上面压了两件毛衣。绸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从箱子里带出来的。
许棠扒着箱边探头问:“妈,那是什幺?”
“一些没用的东西。”
母亲盖箱盖的时候,手指在箱沿上搭了一下,木盖子发出“砰”的一声,灰从箱沿上震下来一点。
晚上的屋里很静,母亲在方桌前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一页一页翻得很响。父亲坐在另一头看图纸,台灯压得很低,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等手中的烟灰长了也不弹,落在图纸角上,他低头吹掉。两个人一晚上说不上三句话。
有一回母亲批完,忽然问:“这个月奖金发了吗?”
“嗯。”
“嗯是多少?”
父亲从图纸上擡起眼,说了个数。母亲把红笔帽盖上,又拔开。窗外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地响了一下,远了。
许棠抱着许悠躺在床上。爸妈以为他俩睡熟了,在外屋压低声音说话。姐弟俩醒着,都不敢出声。许悠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胖手揪着她的耳朵玩,揪得疼,她不敢躲,怕一动他就哭。
“还揪,有完没完了?”许棠说罢,伸手要去抓许悠的耳朵。
许悠手一缩,没再继续揪了。
日子不声不响地过着。棉袄收进箱底,又到日子拿出来;许悠的小鞋换了一双又一双,两双鞋的纹路都磨平了。他会扶着墙站了,但站不稳,屁股一歪坐地上,又不信邪地爬起来再站。
夏天父亲下班,自行车把上偶尔挂个草纸包。蝉在槐树上叫得凶,院里的狗趴在墙根吐舌头。揭开是两根奶油雪糕,小木棒插着,纸包上洇一圈化出来的水。
他递给许棠一根,自己拆了一根咬一口,进屋翻图纸去了。手指上有汗,雪糕纸粘在指头上,许棠撕了两下才撕开。
可惜许悠就没这个福气了,他还小,不能吃冰。
许棠举着那根雪糕舍不得咬,跑回屋坐在地铺边上。奶油开始往下滴,她赶紧伸舌头接,接了个空,滴在手背上。她用指甲刮一点白乎乎的奶油,抹在许悠伸出来的舌头上。许悠眯起眼,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咯咯地笑,嘴角沾着白奶油,像长了撮小胡子。
雪糕化得快,糖水顺着她手指头流到手腕,又流到胳膊肘。她伸舌头去舔,够不着。许悠瞅准时机,小胖手一巴掌拍在她雪糕上。
雪糕掉在地上,白色一小滩。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一沾上去就滋啦一声化得更快。
里屋父亲翻图纸的哗啦声停了一下:“怎幺了?”
“没事。”
蚂蚁已经从墙根那条线上围上来,乌泱泱的。她盯着地上那滩白看了一会儿,才蹲下去把小木棒捡起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凑到许悠嘴边让他舔。
许悠舔了一口,许棠看着他舔得一脸投入,自己先笑了。
父亲偶尔下厨,他会炒土豆丝,但切得粗细不匀,有时候还带着皮。油锅冒烟,他被油烟呛得直咳嗽,母亲在屋里听见了,由着他咳。头一回炒的时候,母亲说好吃,他就一连炒了一个星期。
到第六天晚饭,桌上又是一盘土豆丝。放凉了之后,上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膜,母亲刚夹了一筷子,放下了。
“明天别炒这个了。”
“嗯。”
第二天晚上,桌上还是一盘土豆丝。
他下班晚,想不起来买别的,土豆是家里常备的。他自己吃得很香,扒饭的声音很大,一边吃一边还想着第二天要画的图。
许棠把自己盘里的土豆丝拨了一半到许悠碗里。吃了这幺多顿,早腻了。许悠伸手抓着筷子,其实是手抓,土豆丝塞得满嘴都是。
自从许悠来了之后,长辈给他俩分东西,就是分两份了。外婆送来煮玉米,烫得许棠直倒手,每次都是她啃一半,留一半塞许悠手里,许悠啃得满脸玉米须,她又伸手给他摘掉。母亲煮鸡蛋一人一个,她把自己那个蛋黄抠出来抹在许悠嘴里。蛋黄噎人,许悠伸着脖子咽,她就拍拍他背,力道跟母亲拍她一模一样,轻一下重一下。
她自己爱吃蛋白,蛋黄给许悠。那东西噎人,她才不爱吃。
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把他连学步车一块儿搬到楼底下。
她在旁边拍洋画,拍两下就得回头看一眼。他在学步车里自己揪墙根的草玩,揪累了就擡头找她,看见她在,低下头接着揪。
有一回她掷得手重,赢了对方半张,高兴得蹦起来,一回头,学步车空了。
她脑子嗡的一声,洋画掉在地上。楼门洞子,煤棚后头,排水沟边上,她一圈跑下来,最后在车棚拐角找着他。不知道他怎幺从车里挣出来的,正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她这边挪,挪两步,屁股一歪坐地上,撑着地再挪。
看见她,他咧开嘴:“姐……姐……”
她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他裤腿上蹭的全是煤灰。许棠赶紧给他拍屁股上的灰,拍一下,嘴里骂一句:“让你乱跑。让你乱跑。”
拍完了觉得手重了,又在他棉裤上换个地方,换个力道继续拍。
不过玩不到一块儿的时候也有,三楼张阿姨家的男孩比许棠大两岁,外号二胖,一见面就伸手抢许悠怀里那只拨浪鼓。
那鼓是红鼓面,两个小锤一摇咚咚响,鼓柄上缠了一圈旧布条,是母亲怕硌他手缠的。许悠坐在学步车里,两只手攥着鼓不放,指节都攥白了。
“给我玩会儿。”
许悠摇头,急得脸通红。
许棠瞧见,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冲下来。她比二胖矮一个头,光着脚,台阶上长了青苔,脚下滑了一下,还是扑上去撞在他腰上。二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她,一屁股坐进洋画堆里,洋画散了一地,有几张飞到水沟里。他爬起来推她,许棠没有防备,摔倒了,膝盖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一片,沙粒嵌进了肉里。
她爬起来,把学步车拽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前头。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二胖看了看她膝盖上渗出来的血印,又看了看她那张沾了灰的脸,嘴里嘟囔一句什幺,捡起洋画跑了。
回家之后,母亲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姐弟俩进门,便往门口瞧了一眼,锅铲上的油滴在地上。一眼看见许棠膝盖上有伤,母亲眉头皱起来:“又跟人打架?”
她站在门口,鞋都没来得及换。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看好你弟弟,不是让你出去惹事。”
她垂着眼,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不接话。
晚上母亲给她膝盖涂红药水,凉津津的,刺得慌,疼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她咬着牙不肯吭声。
许悠凑过来看,伸手指要碰那个红印子。母亲把他手拨开:“别动。”
他不听,等母亲转身去洗棉球,他踮起脚,凑到她膝盖上,噗的吹了一口气。
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许棠低头看他,他踮着脚凑得更近,认真得很,又吹了一口。
许棠被他逗笑了:看来今天没白护着他。
许悠一岁半才学会走路,走起来的时候像个小不倒翁,两条腿叉着,胳膊张着,走三步晃两步。
那天她带他在床边玩,他抓着床沿要站起来,脚一滑,从床上滚下去了,还带下来一个枕头。床沿不高,但地板是水泥地,他额头上瞬间就磕出一个红印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许棠吓傻了,腿一软坐在地铺边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许悠哭还响。母亲下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网兜,网兜里是半斤酱油和两块腐乳,“啪”地掉在地上。她正好看见儿子趴在地上哭,额头上一片红。
母亲把儿子抱起来,擡头看许棠。
“我怎幺跟你说的。”
母亲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许棠没躲,两只手攥着自己衣角,衣角都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透湿。
这时候许悠从母亲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她跟前,走得急,在床沿上绊了一下,没摔。他张开两个小胖胳膊,把她的腿抱住了。他仰起头,额头上那个红印子还亮着。他看了看母亲,又扭头看了看姐姐,含含糊糊地说:
“妈妈……骂我吧。”
顿了一下,像在使劲回忆下一句:
“别骂姐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这些词是他听了两年大人说话,一个一个攒在小脑袋里的。可他张着胳膊抱她腿,像是真在跟谁谈条件。
母亲的手放下来了,她先笑了一声,又像没忍住,把儿子重新捞回怀里。
“这孩子。”
“行了,我带你弟弟去擦药,要是严重的话还得去看医生,你去墙角罚站一个小时吧,没到时间不准走。”
许棠低着头,数着墙根的蚂蚁。罚站她不在乎,眼睛只顾在弟弟脑门上瞟。那一下磕得重不重,会不会真把脑子磕坏了。
那天晚饭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胸口堵得慌,像吞了块冷红薯。母亲看了她一眼,只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她喝了半杯,那股堵劲才慢慢松了。
“晚上睡觉看好你弟,别让他再滚下床了。”
“知道了妈妈。”
等许悠走稳以后,许棠就别想一个人待会儿了。
她上厕所,他在外面拍门,拍得啪啪响,一边拍一边喊:“姐姐?姐姐?”隔着一道门板,急得带哭腔。她在里面说“马上”,他在外面“姐姐姐姐姐姐”地念,硬是要念到她提了裤子出来,他扒着门框踮脚看她,好像她被人从这屋里拐走了。
她翻那本画书,他就挤过来坐在她旁边,挤得她小胳膊都动不了。母亲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一个字,他就会伸手来抓铅笔,最后字没写成,纸上倒是多了一堆妖魔鬼怪。
有天她实在憋得慌,趁母亲午睡,扒着门缝溜下楼,跟二胖他们跳皮筋。跳到第三轮,她心里不踏实,数着拍子,数到第八下怎幺也数不下去了,扔下皮筋就往楼上跑。
爬到三楼,就看见他扒在门框上,不知道他自己怎幺开的门,棉裤穿反了,脸哭得通红,鼻涕像透明胶一样挂在嘴唇上。看见她,他嘴一瘪,出溜一下坐在门槛上,两条腿蹬来蹬去的。
她把他抱起来,他两个小胳膊勒着她脖子,勒得她喘不上气。哭一会儿抽一下,抽一下又哭一声,哭着哭着,竟睡着了。
楼下还有人喊着许棠的名字,她抱着人转身,把房门关上了。
入冬前,父亲工作的厂里来了日本客人,想谈一套设备,送了他一盒点心。父亲没有吃甜点的习惯,就带回了家里。
盒子是硬纸的,印着弯弯曲曲的外国字,打开来一股奶油味,还夹着点说不上来的药味。里面摆着六个白胖胖的东西,外面一层米粉,捏起来软乎乎的,挤在一块儿,底下垫着纸托。母亲掰开一个,里头是红豆沙,豆沙中间裹着一颗整草莓,暗红色。
她给许棠两个,给许悠两个。剩下两个收进柜子,说留着待客。
许悠拿了一个,咬一口,豆沙和草莓馅露出来。他看看姐姐,把剩下的半个攥进自己棉袄兜里,攥的时候眼睛还瞟着母亲,怕母亲说他搞脏衣服。
许棠拿完吃的就跑出门,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去了。这地上的房子是她用半截白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粉笔是从学校门口捡的。许悠摇摇晃晃跑过来,从兜里掏出那半个大福,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的。皮被体温焐得发黏,豆沙蹭在他兜布上,那颗草莓被挤扁了,红汁子渗出来一道。
他举着,递到她嘴边:“姐姐……吃。”
许棠接过来,那半个东西温在他小手里,她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她硬着头皮咽下去,眼泪都涌上来了。
盒子底下还有两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红一块绿一块。母亲给许悠,他把玻璃纸小心翼翼揭下来,展平,用手掌根一下一下抹,抹得很认真,嘴角抿着,塞进自己枕头底下。过了两天许棠正收拾床上的东西,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两张,平平整整,只是边角已经起了皱。
许棠把它们夹进了自己那本画满黑道道的画书里。画书里已经夹了好几样东西,一片好看的树叶,一块从地上捡的透亮的碎瓷片。
后来两个孩子并到一张床上睡。母亲说省得她半夜起来看,反正许悠只要姐姐。
过了半晌,许悠终于睡着了,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呼吸很轻,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大福的豆沙。
窗外怀冰厂的烟囱不冒烟的时候是一根黑柱子,直直戳在天上。远处有火车过,呜呜响了两声,窗户纸微微震。那半个发黏的大福还揣在她棉袄兜里,硬邦邦一块。她伸手摸了摸,豆沙蹭在衬里上,黏糊糊的。
她扭头看许悠,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额头上那个已经发黄的印子上,印子边上已经结了一点浅褐色的痂。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许悠在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把她的胳膊搂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什幺词,听不清,像“姐”又像别的。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睡吧,丑八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