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晚棠
星期五早上，她六点就醒了。
没有闹钟。她睁开眼睛，天花板那只歪掉的兔⼦在晨光里灰灰的，看起来像⼀只睡着的
猫。
她躺着不动，听着冷气的声⾳，听着窗外第⼀班垃圾⾞的⾳乐，《少⼥的祈祷》，从很远
的地⽅慢慢靠近。
她伸⼿去摸⼿机。
六点零三分。两则通知。
以恒，五点五⼗⼋分：「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喔。」，后⾯⼀只熊熊挥⼿。
她回了⼀个早安的贴图。
另⼀则是那⽚灰⾊的海。凌晨⼀点⼗⼆分。
明天在总公司开会。不⽤检查。
她盯着那⼀⾏字，盯了很久。
不⽤检查。
她应该松⼀⼝气。
她不⽤再穿着⼀件湿掉的⼩裤出⾨，不⽤夹着腿⾛过中庭，不⽤在⼋点五⼗分站在⾨外
数秒。
她可以穿胸罩。可以洗澡。可以像以前⼀样，当⼀个普通的、准时上班的⼩专员。
她把⼿机放回枕头旁边，翻⾝，看着墙壁。
⼼里空了⼀块。
空的地⽅，冷冷的，⾵⼀直往里⾯灌。
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下床，⾛进浴室，打开热⽔。
今天可以洗澡了。她站在热⽔底下，把头发洗了两遍，把⾝体搓得发红。
洗到⼩⽳的时候，她的⼿停了⼀下。
还是有⼀点肿。⽐昨天好多了，可是⼿指碰上去的时候，⽳⼝还是会⾃⼰缩⼀下。
⼀缩，里⾯⼜滑出⼀点点⽩的，被热⽔⼀冲，⼀股闷了⼀夜的腥味冒上来。
她愣住。昨天明明洗了四⼗分钟，原来还藏在里⾯，藏到今天才出来。
她慌得⼀直低头去闻，闻了⼜闻，总觉得那个味道还黏在⽪肤上。
以恒五点五⼗⼋分的早安还在⼿机上，她站在⽔里，⿐⼦⼀酸。
后天再说。他说的。
昨天说的后天，就是明天。今天是明天的前⼀天，还不⾏。
她把⼿拿开，只⽤⽔冲了冲，关掉热⽔。
她站在⾐柜前⾯，选了很久。
平常她只要三⼗秒。⽩衬衫、⿊裤⼦，或者那件⽶⾊的、皱了也看不出来的衬衫。
今天她把⾐柜里的⾐服⼀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看了⼜看。
她拿起那件⽶⾊的衬衫，⼜放下。
他说，太⽼实了。下次短⼀点。
她没有更短的。最短的那件刚好到膝盖上⾯⼀点点。
她最后穿了⼀件浅蓝⾊的衬衫，配⼀条⿊⾊的及膝窄裙。
胸罩也穿了。普通的肤⾊胸罩，她最常穿的那件。
扣上背后的钩⼦的时候，她顿了⼀下。
他今天不在。没有⼈会检查。
她扣上了。
⼩裤她选了⼀件⽩⾊的，素⾯，没有猫，没有任何图案。
她穿上去，站在镜⼦前⾯看。
镜⼦里的⼈干干净净的，从头到脚都很普通，像她过去两年每⼀个上班⽇的样⼦。
可是她看着那个⼈，觉得很陌⽣。
她低头看⾃⼰的胸⼝。胸罩把那两点包得好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刮。没有磨。没有冷气⼀吹就挺起来。
她突然觉得⾃⼰好像被包起来了，包在⼀层很厚的布里⾯，什么都碰不到她。
她戴上那副细⾦框的眼镜。拿起包包。⾛到⾨⼝。
⼿放在⾨把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柜。
⾐柜最里⾯，冬天的⽑⾐底下，有⼀个夹链袋。
她没有去拿。她转开⾨把，⾛了出去。
星期五的办公室，⽐平常吵。
⼤概是因为周末快到了，⼤家讲话的声⾳都⽐平常⼤⼀点，笑声也⽐平常多。
业务部的阿杰在⾛廊上跟⼈约周六打球，佳佳在茶⽔间跟⼈分享她新买的指甲油。
她坐在⾃⼰的位⼦上，从四⼗五度⾓看出去，看得到那扇雾⾯玻璃⾨。
百叶窗是拉起来的。里⾯没有⼈，灯也没开，桌上那盏台灯是暗的。
她看了⼀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看了⼀眼。
⼩葳把椅⼦滑过来，递给她⼀杯拿铁，说：「今天协理不在，整层楼都放松了欸。」
她说：「是喔。」
⼩葳说：「妳看经理，今天笑得特别开⼼。」
她转头看。林经理在位⼦上讲电话，嘴⾓确实是往上的，好像是在跟家里的⼈讲话。
⼩葳说：「欸，晚棠，今天妳怎么没穿那件洋装？昨天那件好好看。」
她说：「洗了。」
⼩葳说：「妳今天这件也不错啦，可是有点太……上班。」
她说：「我就是在上班啊。」
⼩葳笑了，说：「也是。」
⼩葳滑回去了。她拿起拿铁喝了⼀⼝，冰冰凉凉的，甜甜的。
跟昨天那杯⼀样。可是昨天那杯，冰块化掉了，咖啡淡淡的。
今天这杯，冰块是满的，咖啡很浓。
她喝了两⼝，就放下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事。
B栋的招租广告要改，有两⼾的照⽚要换。C栋的管委会来了⼀封信，抱怨中庭的灯坏了
三盏。
她⼀封⼀封地回，⼀件⼀件地处理。
很普通的⼯作。她做了两年的⼯作。
她以前觉得这些事情很烦，很琐碎，做完了也没有⼈会记得。
今天她做得很专⼼。专⼼到可以不去想别的事情。
可是每隔⼗几分钟，她就会停下来，看⼀眼那扇⾨。
暗的。
⼗点半，她去倒⽔，经过那扇⾨。
⾨是锁着的。她知道，因为⾨把上的那个⼩⼩的锁扣是横的。
她站在⾨⼝，看着那⽚雾⾯玻璃。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模模糊糊的，⼀个穿浅蓝衬衫的⼥⽣，⼿里拿着⼀个⾺克
杯。
昨天早上，她就站在这里，数到⼋点五⼗。
她在这⽚玻璃后⾯，趴在桌上，咬着⾃⼰的⼿背。
她的报表被她的脸压着。
她想，那张报表呢？
她不知道。她看不到。⾨锁着，百叶窗拉起来，里⾯的桌⼦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旁边有⼈说：「晚棠，妳找协理喔？」
她吓了⼀跳，转头。是⼯读⽣⼩陈，抱着⼀叠公⽂，正要往影印间⾛。
她说：「没有，我在想事情。」
⼩陈说：「协理今天去总公司了，听说要开⼀整天的会。」
她说：「嗯，我知道。」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怎么会知道？
⼩陈没有注意到，说：「他不在真好，我昨天被他念了⼗分钟，就因为公⽂的⾴码印反
了。」
她说：「他对每个⼈都这样。」
⼩陈说：「对啊，好可怕喔。」，抱着公⽂⾛了。
她站在那里，拿着空的⾺克杯，对着那⽚雾⾯玻璃。
对每个⼈都这样。
她说的。她说得很⾃然，好像她跟⼩陈是⼀样的，都是被他念过的⼩员⼯。
可是她不是。
他不会跟⼩陈说，听话。
他不会在⼩陈的报告附注旁边，回⼀封信说，写得很好。
她转⾝去倒⽔，⽔满出来了，烫到她的⼿指。
她「嘶。」了⼀声，把⼿指放进嘴里含着。
含着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她跪在地毯上，含着的是什么。
她把⼿指从嘴里拿出来，⽤⼒甩了甩，好像可以甩掉什么。
中午⼗⼆点半，茶⽔间。
她去倒咖啡。咖啡机坏了两天了，总务说零件还没到。
她只好倒了⼀杯热⽔，撕开⼀包三合⼀，搅⼀搅。
佩姐从后⾯进来，说：「晚棠，妳也在啊。」
她说：「佩姐好。」
佩姐是⾏政的，五⼗出头，头发盘起来，今天围着⼀条围裙似的薄外套。
佩姐说：「妳今天穿得⽐较正式喔。」
她低头看⾃⼰。浅蓝⾊的衬衫，⿊⾊的裙⼦，很普通。
她说：「还好啊。」
佩姐说：「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说，妳平常穿洋装多。」
佩姐说：「今天这个⽐较像……⽐较像要去开会。」
她说：「周末要准备台中的资料。」
佩姐「喔。」了⼀声，打开冰箱，拿出她的便当。
佩姐说：「台中啊。跟邵协理去？」
她说：「嗯。」
佩姐把便当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转过⾝来看她。
佩姐说：「那个⼈喔，我跟妳说，他脾气怪。」
她说：「……是吗？」
佩姐说：「上次他找我要三年前的出差单，我说要找⼀下，他说不⽤急。」
佩姐说：「结果我下午找到了，送过去，他说，谢谢。」
佩姐说：「就这样。谢谢。然后他就把⾨关上了。」
佩姐说：「我站在外⾯，想说，这⼈到底在想什么。」
微波炉「叮。」地叫了。佩姐把便当拿出来。
佩姐说：「不过他对妳好像还不错。」
她的⼿顿了⼀下。热⽔烫到她的指尖。
她说：「哪有。」
佩姐说：「有啊。林经理说，协理指定妳去台中。」
佩姐说：「指定耶。我们以前出差，都是抽签，或者谁有空谁去。」
佩姐说：「他直接讲名字。」
她说：「……可能是因为我有跟过韩⽒的案⼦。」
佩姐说：「喔，也对。那妳加油。台中很热。」
佩姐端着便当⾛了。
她站在茶⽔间，握着那杯三合⼀，热热的，甜甜的。
指定。
他在会议室里说，晚棠跟我去。
他说得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佩姐说，以前都是抽签。
他直接讲名字。
她喝了⼀⼝咖啡。很甜。她平常不喝这么甜的。
她把剩下的倒掉，洗杯⼦，⾛回座位。
⼗⼆点四⼗五分，⼩葳拉她去吃新开的韩式拌饭。
店很⼩，排了⼗五分钟才有位⼦。佳佳也跟来了，还带了珊姐。
四个⼥⽣挤在⼀张两⼈桌拼起来的桌⼦旁边，桌上摆满了⼩菜。
佳佳⼀坐下就说：「欸，我跟妳们讲，我昨天听到⼀个⼤消息。」
⼩葳说：「⼜来了。」
佳佳说：「这次是真的啦！是总公司的朋友讲的！」
珊姐夹了⼀块泡菜，说：「上次妳总公司的朋友说，董事⻑要娶第三任。结果⼈家只是去
参加婚礼。」
佳佳说：「那次是误会啦！这次真的。」
佳佳压低声⾳，说：「邵协理在新加坡那几年，⼦公司有⼀个⼥主管，两年内连升三
级。」
⼩葳说：「蛤？」
她拿着筷⼦的⼿停住了。
佳佳说：「然后有⼀天，突然就离职了。没有交接，没有欢送，隔天位⼦就空了。」
佳佳说：「我朋友说，她⾛之前，帐⼾里多了⼀笔钱。很⼤⼀笔。」
⼩葳说：「也太像连续剧了吧。」
珊姐说：「这个我知道。」
三个⼈都转头看她。
珊姐慢条斯理地喝了⼀⼝汤，说：「财务那边有些东西，看久了就知道。」
珊姐说：「他的薪⽔不是从我们这边出的，是总公司直接拨。」
珊姐⼜说：「他那边有⼀个帐，叫『其他费⽤』，进出从来不⽤跟我们解释。」
佳佳说：「哇……」
珊姐说：「所以我才说，⼈家那种的，给钱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给了之后，⼈去哪
里。」
珊姐说完，看了她⼀眼。
没有别⼈接住那⼀眼。⼩葳在挑⼩菜，佳佳在滑⼿机。
她低头，夹了⼀⼝拌饭，塞进嘴里。
拌饭很辣，辣得她眼泪⼀下⼦涌上来。
⼩葳说：「晚棠，妳还好吗？太辣了喔？」
她说：「嗯，好辣。」，拿起冰⿆茶灌了⼀⼤⼝。
佳佳说：「欸，晚棠，那妳下礼拜跟他去台中，要好好把握欸！」
她说：「把握什么？」
佳佳说：「把握机会啊！三⼗九岁还没结婚欸！⼀年后就回总公司了欸！」
⼩葳说：「⼈家有男朋友了啦。以恒欸，妳忘了喔？」
佳佳说：「有男朋友⼜怎样，⼜还没结婚。」
珊姐说：「佳佳，妳讲话⼩⼼⼀点。」
佳佳说：「我开玩笑的啦。」
珊姐放下汤匙，看着她，说：「晚棠，我上次那句话，还算数。」
⼩葳说：「珊姐！」
珊姐耸耸肩，说：「我⼜没说要她干嘛。那句话，可以⽤在很多地⽅。升职，加薪，都
是。」
她低着头，⽤筷⼦把碗里的拌饭拨来拨去。
珊姐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星期三。她在茶⽔间里，听到脸红，觉得珊姐好过分。
那是两天前。
两天前，她还不知道，⾃⼰会在那天下午，在⼀间样品屋里，点头。
她说：「我知道了，珊姐。」
珊姐看了她⼀眼，没再说什么。
回办公室的路上，⼩葳勾着她的⼿，说：「妳不要理珊姐，她讲话就是那样。」
她说：「我知道。」
⼩葳说：「⽽且妳有以恒啊，以恒那么好，那个协理再有钱，也没有以恒好。」
她说：「嗯。」
她的⼿被⼩葳勾着，热热的。
她想，⼩葳如果知道，还会这样勾着她吗？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下午很⻑。
她把招租广告改完，把管委会的信回完，把下周三台中的差旅单填好，交给林经理签。
林经理签的时候，擡头看了她⼀眼，说：「晚棠，妳这两天气⾊不错。」
她愣了⼀下，说：「是吗？」
林经理说：「嗯，⽐较有精神。可能是被协理磨出来的。」
林经理笑了⼀下，⼜低头签名，说：「好事。妳本来就做得不错，只是太不敢讲话。」
她拿着那张签好的差旅单，说：「谢谢经理。」
回到位⼦上，她看着那张单⼦。
出差⼈：夏晚棠。同⾏：邵承砚。地点：台中。事由：韩⽒营造整合案⼯地勘查，随⾏
纪录。
很正式的⼀张单⼦，盖了章，签了名。
她把它夹进资料夹里，夹在那份韩⽒营造的PDF旁边。
下午三点，她在座位上改⼀封邮件。
是给⼀个客⼾的，关于停⾞位的产权说明。她写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对。
⼩葳从隔板那边探出头来，说：「晚棠，妳要不要休息⼀下？」
她说：「我改这个。」
⼩葳说：「妳改了⼀个⼩时了，我看得到。妳的萤幕都没有往下滑。」
她愣了⼀下，才发现⾃⼰的游标⼀直停在同⼀个段落。
她说：「……我在想怎么写。」
⼩葳说：「那妳想的时候眨眼啊，妳眼睛都干了。」
她笑了⼀下，说：「好啦。」
她站起来，去厕所。
厕所的镜⼦里，她的眼睛确实红红的。
她开⽔⿓头，洗了⼀把脸，⽤烘⼿机把⼿吹干。
她⾛进最里⾯那⼀间隔间，把⾨关上，坐下。
她拿出⼿机。
那⽚灰⾊的海。没有新讯息。
从凌晨⼀点⼗⼆分那⼀句「明天在总公司开会。不⽤检查。」以后，就没有了。
她可以传。他没有说不准她传。
可是她不想传。
她不想当那个先传的⼈。
她跟⾃⼰说，他在开会。他很忙。
她把⼿机放回⼝袋，⾛出隔间。
洗⼿台前⾯，珊姐正在补⼝红。
珊姐看了她⼀眼，说：「眼睛怎么红了？」
她说：「萤幕看太久。」
珊姐说：「喔。」
珊姐把⼝红盖上，转过⾝，靠在洗⼿台上。
珊姐说：「台中，准备好了吗？」
她说：「还在看资料。」
珊姐说：「资料是其次。」
珊姐说：「重点是，妳知不知道⾃⼰为什么被点名。」
她说：「……因为我跟过韩⽒的案⼦。」
珊姐笑了⼀下，说：「晚棠，妳很聪明。可是有时候，聪明要⽤在对的地⽅。」
珊姐说：「他点妳的名字，不是因为妳跟过案⼦。跟过案⼦的⼈，财务也有，⼯程也
有。」
珊姐说：「他点的是妳。」
她说不出话来。
珊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不是要吓妳。我是要妳想清楚。」
珊姐说：「想清楚了，再决定要往哪里⾛。」
珊姐说完，打开⾨⾛出去了。
她站在洗⼿台前⾯，看着镜⼦里的⾃⼰。
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他点的是妳。
她打开⽔⿓头，⼜洗了⼀把脸。
冷⽔冲在脸上，她睁着眼睛，看着⽔流进排⽔孔。
她回到座位，把邮件改完，寄出去。
四点半。
他的办公室还是暗的。⾨关着。
她看了⼀眼，⼜把⽬光移回萤幕。
她把差旅单从资料夹里抽出来，看了⼀眼。
同⾏：邵承砚。
她⼜把它夹回去。
珊姐的话在她⽿朵里转。他点的是妳。
她不知道那是警告，还是提醒。
她只知道，星期三，她会跟他坐同⼀班⾼铁去台中。
五点半，她准时下班。
他没有传任何讯息。⼀整天都没有。
星期五晚上，她⼀个⼈在家。
她买了⼀个便当回来，排⾻饭，⼋⼗五块，坐在书桌前⾯吃。
电视开着，在播⼀个美⾷节⽬，主持⼈在台南吃⽜⾁汤。
她看着那碗⽜⾁汤，想起妈妈。妈妈今天应该已经吃药了吧。
她把便当吃完，把餐盒洗干净，丢进回收。
然后她没事做了。
以前的星期五晚上，她会跟以恒讲很久的电话，或者跟⼩葳去看电影，或者⼀个⼈追剧
追到半夜。
今天以恒说他们部⾨聚餐，要晚⼀点才能打来。⼩葳说要回家陪她妈。
她打开剧，看了⼗分钟，关掉了。
她躺在床上，滑⼿机。
那⽚灰⾊的海还是安安静静的。
她点进去，往上滑，滑到星期四晚上。
那天晚上的对话很⻑。他传的⼀张代书的名⽚。她传的那些照⽚。
她没有点开那些照⽚。她只是看着那些缩图，⼀格⼀格的，模模糊糊的。
最上⾯那格是⼀张摊在洗⼿台上的橘猫⼩裤，⿈⽩⾊的痕迹很清楚。
她记得她拍那张的时候，⼿抖得多厉害。
她把⼿机放下，翻⾝，看着墙壁。
隔壁的电视声很⼩，在播新闻，播报员的声⾳⼀句⼀句地传过来，听不清楚在讲什么。
这间房⼦的墙很薄。她住进来的第⼀个礼拜就知道了。
隔壁的芸姐咳嗽，她听得到。隔壁的电视，她听得到。
星期三那天晚上，她的声⾳，隔壁听得到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她爬起来，打开⾐柜。
她不知道⾃⼰要找什么。她就是想打开它。
⾐服⼀件⼀件挂在那里，⽩的，灰的，⽶⾊的，浅蓝的。
都很规矩。最短的也只到膝盖上⾯⼀点。
她把那件灰⾊的V领洋装拿出来。她昨天晚上洗了，晾了，今天收进来的。
她拿在⼿上，闻了⼀下。洗⾐精的味道，什么别的都没有了。
她把它挂回去。
然后她的⼿伸向⾐柜最里⾯，伸到那叠冬天的⽑⾐底下。
夹链袋还在那里，硬硬的，扁扁的。
她把它拿出来，坐在床边，放在⼤腿上。
她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它。
隔着透明的塑胶，那件橘猫⼩裤折得整整⿑⿑，露出⼀⾓猫的⽿朵。
裆部那⼀⽚在灯光下，颜⾊⽐昨天更深了，更⿈了。
她把⼿放在夹链袋上，隔着塑胶，摸那⼀⽚。
硬的。像⼀块干掉的浆糊。
她把袋⼦凑到⿐⼦前⾯。封⼝压得很紧，可是她好像还闻得到⼀点点。
干掉的，淡淡的腥，隔了⼀天⼀夜还在。
要是以恒哪天帮她拿⽑⾐。她想到这里，⼼⼝⼀紧，却没有像昨天那样想哭。
她的腿慢慢夹紧了。
⼩⽳⼀缩，热热的，⼜湿了⼀点。
她吓了⼀跳，把夹链袋丢到床上，站起来。
不⾏。他说明天也不⾏。
今天就是他说的明天。
她站在房间中间，⼿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
她可以碰。他⼜不会知道。他今天⼀整天都没传讯息。
他现在⼤概在总公司的会议室里，或者在他信义区那间饭店式公寓里。
他不会知道。
她想起他说：「知道规矩了。」
她想起他说：「不是罚妳。让它休息。」
她松开拳头，把夹链袋捡起来，塞回⽑⾐底下，关上⾐柜。
她⾛进浴室，打开冷⽔，洗了⼀把脸。
冷⽔很冰，冰得她倒吸⼀⼝气。
她看着镜⼦里湿淋淋的脸，说：「妳到底在干嘛？」
镜⼦里的⼈没有回答。
她拿起⼿机，打开那⽚灰⾊的海，打了⼀⾏字：「今天没有碰。」
打完她看着那⾏字，觉得⾃⼰好可笑。
谁要知道这个？他⼜没问。
她把那⾏字删掉。
她打：「协理，会开完了吗？」
⼜删掉。
她打：「晚安。」
她的⼿指停在传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两个字也删掉了，把⼿机丢回床上。
她不想第⼀个传。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就是不想。
好像第⼀个传了，就输了什么。
⼗⼀点半，以恒打来了。
以恒的声⾳有⼀点哑，背景很吵，有⼈在唱歌，有⼈在拍⼿。
以恒说：「棠棠！我还在KTV，他们不让我⾛。」
她说：「那你去玩啊，不⽤打给我。」
以恒说：「不⾏，我说好⼗⼀点打的，已经晚了半⼩时了。」
她听着他的声⾳，笑了⼀下。
以恒喝了酒，讲话会变⼤声，会⼀直叫她的名字。
以恒说：「棠棠，棠棠，我跟妳说，我们组⻑刚刚说，我年底考绩可能会拿甲。」
她说：「真的吗？好棒。」
以恒说：「拿甲的话，年终可以多⼀个⽉。多⼀个⽉，我就可以多存……多存……」
以恒算不出来了。她听到他在那头嘿嘿地笑。
她说：「多存很多。」
以恒说：「对！多存很多！离新庄⼜近⼀点了！」
新庄。五年。⼀个⽉⼀万。
她看着天花板，说：「嗯，⼜近⼀点了。」
以恒说：「棠棠，我好想妳。」
她说：「我也想你。」
以恒说：「下礼拜我上去，我们去看那部动画，然后去吃那家拉面，然后……然后……」
以恒的声⾳突然⼩了下去，⼩到像在说悄悄话。
以恒说：「然后我想抱妳。」
她拿着⼿机的⼿收紧了。
以恒很少讲这种话。以恒喝醉了才会讲。
交往三年，以恒抱她，都是她先靠过去的。以恒会很温柔，很⼩⼼，好像怕把她弄坏。
她说：「好。」
以恒说：「真的吗？」
她说：「真的。」
以恒⼜嘿嘿地笑了，说：「那我去唱歌了，他们在叫我。晚安，我爱妳。」
她说：「晚安。你回去⼩⼼，不要骑⾞，坐计程⾞。」
以恒说：「好，听妳的。」
电话挂了。
她拿着⼿机，躺在床上，听着⾃⼰的⼼跳。
然后我想抱妳。
她闭上眼睛，想像以恒抱她的样⼦。
很轻。⼿放在她的背上，下巴靠着她的头顶。他会说，棠棠好香。
然后他会问，可以吗？
以恒也会问。可是以恒问的时候，声⾳会抖，好像怕她说不要。
另⼀个⼈问的时候，声⾳不会抖。
另⼀个⼈问完，会等她回答。等她说出那个字，再⼀个字⼀个字地，要她说完整。
她翻了⼀个⾝，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较。她发现⾃⼰在⽐较。
她跟⾃⼰说，不准⽐较。以恒是男朋友，那个⼈是交易。
不⼀样的东西，不能⽐。
可是她的⾝体不听。
她的⾝体记得那张冰凉的桌⼦，记得那句「我说停呢？」，记得被他的⾁棒⼀⼝气顶到最
深的那种满。
她的⾝体想起以恒的时候，是暖的。
想起另⼀个⼈的时候，是烫的。
她把⼿机贴在胸⼝，睁着眼睛，⼀直到很晚。
⼗⼆点五⼗⼋分，⼿机震了⼀下。
她拿起来看。是那⽚灰⾊的海。
明天⼗点，代书那边。⾃⼰去。
她看着那⼀⾏字，眼睛⼀下⼦就热了。
他记得。他在总公司开了⼀整天的会，开到半夜，他记得她明天⼗点要去签约。
她回：「好。」
她等了⼀下。他没有再传。
她⼜打：「你还没睡？」
传出去了。已读。
他回：「刚开完。」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点。刚开完。
她打：「好⾟苦。」
他回：「还好。」
她盯着那两个字。她想问他吃饭了没，想问他累不累，想问他明天会不会来。
她什么都没问。
她打：「那你早点睡。」
他回：「嗯。」
然后他⼜传了⼀⾏：「今天有碰吗？」
她的⼼脏⼀下⼦跳到喉咙。
他问了。他记得规矩，他在检查。
她回：「没有。」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酸。
她打：「差⼀点。」
打完她就想收回，⼿指悬在萤幕上，悬了三秒。
已读了。
他回：「为什么差⼀点？」
她咬着嘴唇，打：「看到那件⼩裤。我收起来了，没有洗。」
她按下传送，把⼿机扣在胸⼝，不敢看。
过了很久，⼿机震了⼀下。
他回：「留着。」
⼜⼀则：「明天签完，可以。」
她盯着那两个字。可以。
她的腿在被⼦里夹紧了。
她回：「……在哪里？」
他回：「妳的房⼦。」
星期六上午九点五⼗分，她站在晴光苑管理室⾨⼝。
她穿了⼀件⽩⾊的T恤，⼀条⽜仔裤，球鞋。头发绑成⾺尾，没戴眼镜。
她本来想穿得正式⼀点，站在⾐柜前⾯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太正式反⽽奇怪。
签约⽽已。她跟⾃⼰说。像租房⼦⼀样。
她⼿里抱着⼀个帆布袋，里⾯装着⾝分证、印章，还有⼀瓶⽔。
管理室的警卫是周末班的，⼀个年轻男⽣，在看⼿机。
她说：「您好，我约了陈代书，在会客室。」
警卫擡头，说：「喔，陈代书已经到了，在里⾯。」
会客室很⼩，⼀张圆桌，四张椅⼦，墙上挂着⼀幅很丑的⼭⽔画。
陈代书坐在圆桌边，五⼗几岁，头发梳得很整⿑，穿着⼀件烫得很平的⽩衬衫。
桌上已经摊好了⼀叠⽂件，旁边放着⼀盒印泥，⼀⽀⿊⾊的钢珠笔。
陈代书站起来，说：「夏⼩姐，您好，请坐。」
她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陈代书说：「那我们就开始了。我先跟您说明⼀下流程。」
陈代书讲得很慢，很仔细。买卖，赠与，税，规费，登记，哪⼀份⽂件是做什么的。
他⽤的词她⼤部分都听得懂，她每天在⼯作上也会碰到。
可是那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后⾯接的是她的名字，她就听不懂了。
所有权⼈：夏晚棠。
陈代书说：「这部分的税费，邵先⽣那边都处理好了，您不⽤担⼼。」
陈代书说：「您只要在我贴了标签的地⽅，签名，盖章。」
她拿起那⽀钢珠笔。
笔很重，⽐她平常⽤的那种重很多，笔⾝是⿊⾊的，上⾯印着代书事务所的名字。
第⼀个标签，⿈⾊的，贴在⼀份⽂件的右下⾓。
她把笔尖放上去。
夏。
她写得很慢。这个字她写了⼆⼗四年，今天写起来，每⼀笔都好像要想⼀下。
晚。
棠。
她写完，看着那三个字，有⼀点歪。
陈代书递过来印泥。她拿出印章，沾了红⾊的印泥，盖下去。
红红的⼀个圆，压在她的名字旁边，像⼀个⼩⼩的伤⼝。
第⼆个标签。第三个。第四个。
⼀共⼗⼀个。她⼀个⼀个签，⼀个⼀个盖。
签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开始抖。
陈代书看了她⼀眼，很客气地说：「夏⼩姐，慢慢来，不急。」
她说：「不好意思。」
陈代书说：「很多⼈第⼀次买房⼦都会这样。是好事。」
第⼀次买房⼦。
她没有买。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跟⾃⼰说，这叫赠与。⽂件上写的。
陈代书说：「这次先过⼀半，六百五⼗万。另⼀半，⼀年期满再过。」
⼗⼀个都签完了。陈代书把⽂件⼀份⼀份收好，对过，放进⼀个⽜⽪纸袋里。
陈代书说：「好，接下来我送件，⼤概⼀到两个礼拜，权状就会寄到您登记的地址。」
陈代书说：「另外，这是邵先⽣要我转交给您的。」
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个⼩⼩的纸盒，⽩⾊的，没有任何字，放在桌上，推到她⾯前。
她打开。
里⾯是⼀串钥匙。三⽀，⽤⼀个银⾊的钥匙圈串着。
钥匙圈上没有吊牌，只有⼀个⼩⼩的、银⾊的圆⽚，上⾯刻着两个字⺟：W.T.。
晚棠。
她拿起那串钥匙，很冰，很重。
她想起公司钥匙柜里那⼀串，样品屋的，挂着蓝⾊的吊牌，带看要登记才能拿。
那⼀串是公司的。这⼀串是她的。
陈代书说：「⼤⾨、房⾨、信箱。管理室那边的磁扣，您之后再去登记就好。」
她说：「……谢谢。」
陈代书收拾好公事包，站起来，跟她握了握⼿，说：「恭喜您，夏⼩姐。」
恭喜。
她说：「谢谢陈代书。」
陈代书⾛了。她⼀个⼈坐在会客室里，⼿里握着那串钥匙。
墙上那幅⼭⽔画，画的是⼀座⼭，⼀条河，⼀间⼩⼩的茅屋，茅屋前⾯坐着⼀个钓⿂的
⽼⼈。
很丑的画。可是她盯着那间茅屋，看了很久。
那个⽼⼈，⼀个⼈坐在那里钓⿂，钓了⼀辈⼦。
他的茅屋，是他⾃⼰盖的吗？
她站起来，把钥匙放进⽜仔裤的⼝袋里。
⼝袋很浅，钥匙沉沉地压在她⼤腿上，隔着布料，冰冰凉凉的。
她⼜坐回椅⼦上，在会客室里多坐了五分钟。
警卫在外⾯看⼿机，没有进来催。
她把那串钥匙拿出来，⼀⽀⼀⽀地看。
最⼤的那⽀，应该是⼤⾨。中间那⽀，房⾨。最⼩的，信箱。
她把最⼤的那⽀压在⼿指上，⿒痕印进指腹。
很深。很清楚。
她站起来，⾛出会客室。
警卫擡头，说：「签好了？」
她说：「嗯。」
警卫说：「恭喜啊。」
⼜⼀个恭喜。
她说：「谢谢。」
她⾛出管理室，⾛进中庭。
樟树的叶⼦在上午的阳光里沙沙地响。
有⼀个阿伯坐在⻑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杯咖啡。
样品屋在A栋⼗楼，要穿过中庭过去。
她每天上班都会经过中庭，每次带看都会⾛这条路。
今天她⾛过那棵樟树，看着⾃⼰的影⼦落在步道的砖上。
管理室旁边的玻璃⾨映出⼀个穿⽩T恤、绑⾺尾的⼥⽣，脸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看起来像⼀个要去看房⼦的普通⼈。
不像⼀个刚签完名、⼝袋里多了⼀串钥匙的⼈。
她进了A栋，搭电梯上⼗楼，⾛到那扇⾨前⾯。
深灰⾊的⾨，⾨把是雾⾯的不锈钢。她的⼿指放上去，凉凉的。
三天前，她还站在这扇⾨前⾯，拿着公司的钥匙，带⼀个从总公司来的协理看房⼦。
她拿出⼝袋里那串新的钥匙，挑了最⼤的那⼀⽀，插进锁孔。
转。
喀。
⾨开了。
她站在⾨⼝，没有⾺上进去。
冷气没开，屋⼦里闷闷的，有⼀点新家具的味道，还有⼀点点别的。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进去，把⾨关上，背靠着⾨。
客厅很⼤。⽐她现在住的那间整个房⼦还⼤。
浅⽊地板，雾⽩墙⾯，上午的阳光从主卧那边斜斜地照过来。
沙发是⽶⽩⾊的，L型，上⾯摆着几个灰⾊的抱枕，摆得整整⿑⿑，像没有⼈坐过。
她知道有⼈坐过。
她站在⽞关，看着那张沙发，脸⼀点⼀点地烧起来。
那天，他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翘着脚，看着她在对⾯⼀点⼀点地湿掉。
她脱掉球鞋，光着脚⾛进去。
地板是⽊头的，凉凉的，踩上去很舒服。
她⾛过客厅，⾛到那⾯墙前⾯。
雾⽩的墙，挂着那幅装饰画，很平，很干净。
她伸⼿摸了⼀下。
墙很凉。
那天，她的脸就贴在这里。她的⼿撑在这里，指甲在这⾯墙上刮出很轻的声⾳。
他在她⾝后，⼀下⼀下地，把她顶在这⾯墙上。
她把额头靠上去，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扶正了装饰画，⾃⼰蹲在地上，把那⼀滩⽔擦干净。
她低头看脚边的浅⽊地板。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是她记得。她的⾝体记得。
额头贴着墙的那⼀刻，骚⽳就缩了⼀下。
她睁开眼睛，往后退了⼀步，看着那⾯墙。
这⾯墙是她的了。
她⾛进主卧室。
落地窗往下看，是中庭樟树的树顶，叶⼦亮亮的。
床很⼤，铺着灰⾊的床单，枕头上没有⼀点皱褶。
她没有在这张床上做过什么。那天，他们没有⽤到床。
她坐在床边，床垫很软，软得她整个⼈陷下去⼀点。
她从⼝袋里拿出⼿机。⼗点四⼗⼆分。
她点开那⽚灰⾊的海。
她打：「签完了。」
已读。很快。
他回：「好。」
她打：「我在样品屋。」
传出去以后，她才意识到⾃⼰打了什么。
她在他的房⼦里。不对，是她的房⼦。
她在她的房⼦里，告诉他，她在这里。
过了⼀分钟，他回：「喜欢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喜欢吗？这间房⼦，⼀千三百万，主卧的落地窗对着樟树。
她打：「很⼤。」
他回：「我问喜不喜欢。」
她打：「……喜欢。」
他回：「那就好。」
她坐在床边，握着⼿机，等他再说点什么。
他没有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打：「昨天你说，签完可以。」
传出去了。她把⼿机扣在床上，脸埋进⼿⼼里。
她在干嘛？她在问他，她可不可以⾃慰。
⼆⼗四岁了。她在问⼀个男⼈，她可不可以碰⾃⼰。
⼿机震了⼀下。她翻过来。
他回：「可以。」
⼜⼀则：「要我看吗？不要也可以。妳⾃⼰决定。」
她盯着那两⾏字。
要我看吗？不要也可以。
她可以说不要。她知道。他每⼀次都让她可以说不要。
她坐在床边，看着落地窗外，楼下那⽚樟树的树顶，看了很久。
樟树的叶⼦在动，有⾵。中庭有⼀个阿伯牵着⼀只柴⽝⾛过去，很⼩，很远。
她打：「……要。」
打完她⼜删掉。
她重新打：「……好。」
传出去。
不到⼗秒，视讯通话的铃声就响了。
萤幕上那⽚灰⾊的海，在她⼿⼼里震动。
她的⼿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下，按下去。
他的画⾯先亮。⽩衬衫，袖⼝卷到⼿肘，镜头只拍到他胸⼝以上。
他⾝后是⼀⽚反光的⽩，看不出是哪里。他的⼿在画⾯外⾯。
她把⼿机举在⾯前，右上⾓的⼩框里是她⾃⼰，她说：「……喂。」
他说：「嗯。」
就⼀个字。低低的，有⼀点哑，像刚睡醒，⼜像很累。
他那边很安静。他的眼睛往下垂了⼀下，像在看桌上的纸，⼜擡起来看她。
他说：「在主卧？」
她说：「嗯。坐在床边。」
他说：「妳后⾯那⽚窗，纱帘是开的。」
她转头看。落地窗的纱帘是拉开的，楼下是中庭，对⾯那栋的窗⼾⼀格⼀格的。
她说：「……嗯。」
他说：「去拉。」
她站起来，⾛到窗边，把纱帘拉上，再把那层厚的遮光帘也拉上⼀半。
房间⼀下⼦暗了下来，剩下从缝隙漏进来的⼀条光，斜斜地落在床上。
他说：「先说好。」
她说：「嗯。」
他说：「妳说停，就是停。镜头我不会转开，我就在这里。妳想挂，随时挂。」
她说：「……我知道。」
他说：「说⼀次给我听。」
她说：「我说停，就是停。」
他说：「好。」
她站在那条光的旁边，听⾒⾃⼰的呼吸，⽐平常重。
他说：「⼿臂伸⻑。让我看妳今天穿什么。」
她把⼿机拿远，低头看⼩框里的⾃⼰，说：「⽩T恤。⽜仔裤。」
他说：「里⾯。」
她说：「……⽩⾊的。素的。」
他说：「上⾯呢？」
她说：「⽶⾊的。」
他说：「把⽜仔裤脱了。上⾯留着。」
她把⼿机⽴在床头柜的台灯底座旁，镜头斜斜对着床，⼿指去解⽜仔裤的扣⼦。
扣⼦很紧，她解了两次才解开。拉链「嘶。」地拉下去的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
声。
他说：「慢⼀点。我在看。」
她的脸⼀下⼦烧起来。
她把⽜仔裤往下推，推到脚踝，擡脚踩出来。
⼝袋里那串钥匙「哗啦。」⼀声掉在地板上。
他说：「掉了什么？」
她说：「……钥匙。」
他说：「捡起来。」
她蹲下去，捡起那串钥匙。银⾊的圆⽚在那条光里闪了⼀下。W.T.。
他说：「拿在⼿里。」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是妳的。妳在妳⾃⼰的房⼦里。」
她握着那串钥匙，冰冰的，硬硬的，⿒痕压进她的⼿⼼。
他说：「上床。躺下。」
她爬上床，躺在那张灰⾊的床单上。床单很凉，很滑，有洗⾐精的味道。
不是他的味道。她发现⾃⼰有⼀点失望。
他说：「腿张开。」
她张开。⽩⾊的⼩裤贴在她的腿间，那条光刚好落在她的膝盖上。
他说：「湿了吗？」
她没有摸。她不⽤摸。
她说：「……湿了。」
他说：「什么时候湿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说：「晚棠。」
她说：「……进⾨的时候。看到那⾯墙的时候。」
萤幕里，他沉默了两秒，眼睛没有离开她。
他说：「好诚实。」
她把脸转向枕头，把那个笑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他说：「进⾨看到墙就湿。这个⽳认路，⽐妳还记得那⾯墙。」
她的⽳⼝被这句话说得⼀缩，⼜吐出⼀⼩⼝热。
她说：「……它、它⾃⼰记得的……」
她⼼里想：⾝体叛变得这么快，她却⼀点都不想把它抓回来。
他说：「隔着布料。⽤⼿指，从下⾯往上，慢慢地。只能⼀次。」
她把⼿放下去。
指尖碰到那⽚布料的时候，是温的，湿的，黏在她⾝上。
她从下⾯往上，慢慢地，划过去。
嗯……
声⾳从她喉咙里漏出来，很⼩，可是萤幕那头⼀定听到了，也看到了。
他说：「停。」
她的⼿停住了。停在最上⾯，停在那颗已经硬起来的阴蒂上，不敢动。
他说：「⼿拿开。」
她把⼿拿开，悬在半空中，⼿指在发抖。
他说：「两天。妳忍了两天。」
她说：「……嗯。」
他说：「难受吗？」
她说：「难受。」
他说：「说说看，哪里难受。」
她闭上眼睛，说：「……⼩⽳。⼀直在跳。」
他说：「还有呢？」
她说：「……胸部。穿着胸罩很紧。」
他说：「T恤拉起来。胸罩往上推。不要脱。」
她躺在床上，握着那串钥匙，偏头看台灯旁边那⽀⼿机。
萤幕里，他的眼睛垂下去，像在看桌上的⽂件。
⼀边看⽂件，⼀边看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缩了⼀下。
他说：「看镜头。」
她转过头，对着那颗⼩⼩的镜头，说：「……嗯。」
他说：「怕吗？」
她想了想，说：「……有⼀点。」
他说：「怕什么？」
她说：「怕⾃⼰……叫太⼤声。」
他说：「这间房⼦，隔壁是空的。楼下是中庭。没有⼈听得到。」
他说：「只有我。」
只有我。
三个字。她的⼿指在钥匙上收紧了。
他说：「⽽且就算有⼈听到，那是妳的房⼦。妳可以叫。」
她笑了⼀下，笑得很短，被⾃⼰的声⾳吓到。
他说：「笑什么？」
她说：「……没有。就是……觉得你好会讲话。」
他说：「我只讲真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个笑压进去。
她说：「协理。」
他说：「嗯。」
她说：「……我准备好了。」
他说：「好。」
她把T恤拉到胸⼝上⾯，下巴压着。把⽶⾊的胸罩往上推，推过去，两边弹出来。
冷气没开，房间里闷闷的，可是乳头碰到空气，还是⼀下⼦缩紧了。
他说：「侧过来⼀点，对着灯。」
她侧过⾝，让胸⼝对着台灯旁边那⽀⼿机，说：「……这样？」
他说：「乳头硬了。」
她说：「……嗯。」
他说：「⽤钥匙。」
她愣住了，说：「……什么？」
他说：「钥匙的圆⽚。冰的那⼀⾯。放上去。」
她看着⼿里那串钥匙。那个银⾊的圆⽚，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她说：「……会很冰。」
他说：「嗯。不要也可以。」
她⼜听⾒了。不要也可以。
她把那个圆⽚，慢慢地，放到⾃⼰左边的乳头上。
嘶……
冰的。冰得她整个⼈抖了⼀下，背从床单上弹起来⼀点。
⾦属贴着那⼀点最敏感的地⽅，冷意⼀路往下窜，窜到她的⼩腹，窜到她的腿间。
她咬住下唇，没有叫出声。萤幕那头很安静，他只是看着。
他看得到。她知道他看得到。
这个想法让她的脸烧起来。
她不是在⾃⼰房间里偷偷做。
她是在他给她的床上，照他说的，⼀步⼀步做给他看。
骚⽳猛地缩了⼀下，⼀股热从里⾯涌出来，湿透了那⽚本来就湿的布料。
她羞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枕头上有那间房⼦的味道。新的、干净的、不属于她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去。声⾳闷在布料里。
他说：「说。」
她喘着说：「……好冰。」
他说：「还有呢？」
她说：「……⽳⼝，流出来了。」
他说：「冰⼀下，⼩裤就深了⼀块。这个⽳是⽔⿓头，不⽤转就开。」
她的腿根⼀抖，⼜⼀股热挤出来，像在替他作证。
她说：「嗯……它、它关不起来……」
她从来没想过，⾃⼰会替⾃⼰的⽳认错，认得这么顺。
他说：「换⼀边。」
她把圆⽚移到右边。⼜是⼀下，⼜是⼀股。
她的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腿张得更开了。
他说：「好。钥匙放在肚⼦上。」
她把那串钥匙放在⾃⼰的肚脐上⾯，沉沉的，冰冰的，⼀呼吸就跟着起伏。
他说：「⼿伸进去。」
她的⼿指从⼩裤的边缘滑进去。
⽳⾁是烫的。滑的。她⼀碰到，整个⼈就缩了⼀下。
哈啊……
两天了。两天没有碰。她的⼿指才刚碰到，阴蒂就⼀跳⼀跳地，好像在等她。
他说：「不要进去。在外⾯。慢慢转。」
她⽤中指压着那⼀点，慢慢地转。
啾、啾、啾。
指腹在那颗湿透的⼩核上打滑，细细的黏响，像有⼈在她腿间亲嘴。
她想：才在外⾯转，就响成这样。协理⼀定听⾒了，也看⾒了。
⼀圈。两圈。
她的腰开始往上擡，追着⾃⼰的⼿指。
嗯……嗯……协理……
她叫出来了。她没有想叫，可是那两个字⾃⼰从嘴里跑出来。
他说：「叫我什么？」
她说：「……协理。」
他说：「在妳⾃⼰的房⼦里，躺在妳⾃⼰的床上，叫我协理？」
她的脸烫得要烧起来。
她说：「……那要叫什么……」
他说：「随妳。」
她咬着嘴唇，⼿指没有停，转得越来越快。
她不知道要叫他什么。叫名字太近了。叫先⽣太远了。
她只会叫协理。在办公室叫，在镜头前叫，在床上也叫。
她说：「……协理……我、我好想……」
他说：「想什么？」
她说：「想要……想要协理的⾁棒，现在就插进我的⼩骚⽳……把空了两天的洞塞
满……」
说完她⾃⼰先愣住。以前说⼀半就卡住的话，今天⼀⼝气就说完了。
她羞得想咬掉⾆头，⼼里却偷偷想：原来说出来，会这么舒服。
他没有⾺上回。萤幕里，他的胸⼝起伏得很稳，很慢。
他说：「空了两天就这么会讲。这个⽳⼀饿，⽐⼈还不要脸。」
她的⽳⾁在⾃⼰指头上⼀抽⼀抽，像真的在讨。
她说：「嗯哈……对……它好饿……饿到在咬我⾃⼰的⼿……」
羞耻还在，可是只剩薄薄⼀层灰，被她的喘⼀吹就散了。
只有她⼀个⼈在喘。只有她⼀个⼈，躺在⼀张⼀千三百万的床上，张着腿，⼿插在⼩裤
里。
她以为羞耻会从头顶浇下来，结果浇下来的，是更烫的想要。
他说：「⼿机拿起来。先照脸，再往下。」
她把⼿机从台灯旁边拿起来，举在⾃⼰脸的正上⽅。
⼩框里先是她⾃⼰：眼睛湿湿的，嘴唇被咬得发红。
她把⼿机慢慢往下移，照过推上去的胸罩，照过肚脐上那串钥匙。
最后停在她张开的腿间。⼩裤的裆湿成深⾊⼀⽚，中指把布料顶出⼀个形状。
他说：「星期三晚上妳讲过，他从来没有⼀次不戴。我问清楚⼀点。」
他说：「在他之前，还有谁？」
她的脸⼀下⼦红透，连⽿朵都烧起来，⼿机在她⼿里晃了⼀下。
她把镜头往旁边偏，偏到只照得到枕头。
他说：「转回来。不想答，可以不答。」
她把镜头转回来，⼜照回⾃⼰的腿间，说：「……没有。只有他。」
她说：「他是第⼀个。我……只有过他。」
她⼼想：这种事，她连⼩葳都没讲过，现在却躺在床上讲给他听。
他说：「所以我是第⼆个。」
他说：「⼆⼗四年只认得⼀根。星期三，在这间房⼦里，才第⼀次吃到⼈⽣第⼆根⾁
棒。」
他说：「才隔三天，刚尝过第⼆根的骚⽳，就⾃⼰躺上床张开腿找插。」
⼩框里，她看⾒⾃⼰的腿根抖了⼀下，⼩裤那块深⾊⼜晕开⼀圈。
她想把腿并起来，膝盖只动了⼀点，⼜⾃⼰打开。
她说：「不、不是……我没有找……是你说签完可以……」
她⼼想：可是先传的⼈是她。那句签完可以，是她⾃⼰打出去的。
他说：「是我说可以。问的⼈是妳，打『好』的也是妳。」
他说：「前天早上，在我桌上，那是第几次？」
她咬着嘴唇，说：「……第⼆次。」
他说：「三年只认⼀根。换成第⼆根，才吃两次，就认得⽐谁都快。」
她的⽳⾁在中指底下猛地⼀缩，缩得她喉咙里漏出⼀声短短的嗯。
她把⼿机往上擡了⼀点，⼩框里，她看⾒⾃⼰的嘴张开了，下唇咬出⼀道⽩印。
她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是说给谁。说给以恒，还是说给⼩框里张着腿的⾃⼰。
以恒的脸只闪了⼀下，就被⼿指底下那阵跳动盖过去了。
他说：「不⽤道歉。我只问妳，现在要不要？」
她看着他的脸。他连眉⽑都没有动，可是喉结动了⼀下。
她说：「……要。」
他说：「要什么。对着镜头，讲完整。」
她把⼿机举回脸前，让镜头照到脸和⼿，说：「要协理的那根……我⼈⽣的第⼆根⾁
棒……」
她说：「它才吃过两次，就、就记住了……它⼀直在找……」
说完，她看⾒⼩框里⾃⼰的脸，红得像发烧，眼睛却是亮的。
她⼼想：原来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是这种表情。
他说：「记住就好。下次⾒⾯，让它⾃⼰认。」
他说：「⼿机放回去。」
她把⼿机⽴回台灯旁边，镜头⼜斜斜对着整张床，对着那⼀条光。
她的⼿指更快了。
他说：「两根。进去。」
她把⾷指和中指并起来，往下滑，滑到⽳⼝。
湿到不⽤推。⼿指⼀碰，就⾃⼰吸进去了。
嘬噜。
⽳⼝把她的指头吞进去的声⾳，下流得像在吸吸管，她听得脚趾⼀缩。
那是她的⽳⾃⼰在吃。她什么都还没做，它就先张嘴了。
啊……
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压进枕头里，脖⼦拉得很⻑。
他说：「多深？」
她喘着说：「……到第⼆个指节。」
他说：「不够。」
他⼜说：「⼿指不够，那妳要什么插进去？插到哪里？说。」
她喘着说：「要、要协理⼜粗⼜烫的那根……整根插进我湿透的⽳里，顶到最里⾯那⼀
点……」
说完她的⽿朵烫得发痛，脸埋进枕头，羞到连呼吸都不敢太⼤声。
她⼼想：我在新房⼦的床上，对着镜头讨⾁棒。可是里⾯⼀听到⾃⼰的话，⼜夹紧了。
她照着⾃⼰说的，把⼿指再往里⾯推，推到底，掌⼼压在那颗肿起来的阴蒂上。
嗯啊……！
掌⼼⼀压到底，撞在肿起来的阴唇上，「啪滋。」地拍出⼀声湿响。
她被那声⾳吓得⼀抖。那是她的⾁，湿到被⾃⼰的⼿拍出⽔来。
⽳⾁⼀圈⼀圈地夹紧她的⼿指，热热的，软软的，湿得发出声⾳。
咕啾。咕啾。
安静的房间里，那个声⾳⼤得吓⼈。
她想摀住，可是⼿正插在里⾯，越摀越响，只能让它⼀声⼀声传过去。
他说：「咕啾成这样，隔着萤幕，我都看得到妳屁股底下湿了⼀圈。」
她的腰⼀挺，脚趾蜷起来，里⾯却⾃⼰绞住了⼿指。
她说：「呜……看、看不到啦……」
可是她偏头就看到了。灰⾊的床单，在她屁股底下深了⼀圈。
他说：「⼿机拿下来。放到妳腿中间。」
她明⽩他的意思。她的脸⼀下⼦烧到⽿根。
她说：「……不要。」
他说：「好。」
就这样。好。他没有再要求。
她躺在那里，⼿指在⾃⼰⾝体里，听⾒他说好，那个字⽐什么都让她难受。
她把⼿机从台灯旁边拿下来。
她把它⽴在⾃⼰腿间的床单上，镜头朝上，近到机⾝贴着她的⼤腿内侧。
然后她的⼿指⼜开始动。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镜头就在⽳⼝底下，每⼀下他都看得到，那声⾳⼜稠⼜急，像在搅蜂蜜。
她想：协理现在看到的，是我的⽳在被我⾃⼰干。她的腰擡得更⾼。
抽出来到指尖的时候，⽳⼝「噗叽。」地漏气，她羞得呜了⼀声，⼜整根插回去。
她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她只听得⾒⾃⼰的⼿指，⾃⼰的⽔声，⾃⼰的喘。
她看不到他的画⾯了。她不敢想，从底下往上，他看到了什么。
她只知道，他在看。
他在萤幕的那⼀头，⾝后⼀⽚看不出是哪里的⽩。
他看着她在他给她的床上，⽤⼿指干⾃⼰。
过了⼀阵⼦，她把⼿机拿起来，对着⾃⼰的脸。
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说：「……协理……」
他说：「我在。」
他的声⾳还是很稳，可是⽐刚才低了⼀点。哑了⼀点。
他说：「刚刚那段我都看了。妳的⽳⽐妳的脸诚实。」
她里⾯猛地⼀夹，像被点名，⼿指被咬得拔不出来。
她说：「嗯啊……它、它是张给协理看的……」
以恒的脸闪了⼀下，她没有停，⼿指反⽽更深。
他说：「快了吗？」
她说：「……快了……」
他说：「先停。」
她的⼿指停住了。⼩⽳狠狠地绞了⼀下，像在抗议。
呜……
她发出⼀个连⾃⼰都没听过的声⾳，像哭，⼜不是哭。
他说：「要我让妳去吗？」
她说：「……要。」
他说：「说清楚。」
她闭上眼睛，眼⾓湿湿的。
她说：「拜托……让我去。」
他说：「在哪里？」
她说：「在……在我的房⼦里。我的床上。」
他说：「谁让妳去的？」
她说：「……协理。」
他说：「好。去。」
那个字落下来的同时，她的⼿指像被放开的弹簧，⼜快⼜重地动起来。
掌⼼压着那⼀点，两根⼿指在里⾯勾，勾到那个让她发抖的地⽅。
噗哧噗哧、噗哧噗哧。
勾的声⾳和插的声⾳不⼀样，⼜短⼜密，像⽔在她⾝体里被⼀下⼀下挖出来。
她听着，⼼想：好⾊。我的⾝体怎么会发出这种声⾳。然后勾得更狠。
啊、啊、啊……！
他明明看得到，她还是喘着报给他听：「掌⼼……压着……两根在勾……里⾯在抽……」
她的腰整个⼸起来，肚⼦上那串钥匙「哗啦。」⼀声滑下去，掉在床单上。
要、要去了……协理……看好……看我的⽳喷……！
她的⼤腿猛地夹紧，夹住⾃⼰的⼿，夹得⼿腕都痛了。
⽳⾁⼀阵⼀阵地收缩，咬着她的⼿指，咬得她指节发⿇。
⼀股热从深处喷出来，冲开她的⼿指，溅在⼩裤上，溅在床单上。
噗嘶——
她听⾒⾃⼰喷的声⾳，⼜⻑⼜响，溅在床单上「答答。」地落，像漏⽔的⿓头。
她想：协理在看我喷。她全⾝⼀抖，⼜喷了⼀⼩股。
哈啊……！哈啊……！
她的⾝体抽了好几下，像被电到⼀样，⼀下，⼜⼀下。
⼿机从她⼿里滑出去，掉在枕头旁边。
视讯没有断。萤幕朝上，她看得到他还在。没有评价。没有笑。
她突然很想听他说⼀句什么。夸她。骂她。什么都⾏。
他只是看着。
这个安静⽐任何⼀句话都让她羞。
她躺在那里，张着嘴喘，什么都听不⾒，眼前是⼀⽚⽩。
她的⼿指终于滑出来，「啵噜。」⼀声，带出⼀串黏丝，⽳⼝还⼀吸⼀吸地追。
那声空空的响，听得她⼩腹发酸，好像里⾯在问：就这样？
房⼦是她的，床是她的，这⼀下也是她的。这是我应得的。
念头来得那么顺，顺到她连以恒的名字都没想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枕头旁边有⼀个很⼩的声⾳。
晚棠。
她伸⼿摸到⼿机，拿起来，举到脸前。
她说：「……嗯。」
他说：「还好吗？」
她说：「……嗯。」
他说：「喝⽔。妳包包里有⽔吗？」
她愣了⼀下。她带了。她出⾨的时候顺⼿塞进去的。
她说：「……有。」
他说：「去喝。我等妳。」
她撑着床坐起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扶着床头才⾛到⾨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瓶⽔。
她喝了⼀⼤⼝，⼜⼀⼤⼝，喝到呛到，咳了两声。
她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机。
她说：「……喝了。」
他说：「好。」
他沉默了⼀下。
他说：「谢谢妳。」
她握着⼿机，⿐⼦⼀酸。
⼜是谢谢。每⼀次结束，他都说谢谢。
她说：「……为什么要谢。」
他说：「妳让我看。」
他⼜说：「新房⼦第⼀天，妳的⽳就先替它暖了床。」
她的⽳⼝还在抽，被这句话⼀说，⼜吐出⼀点热。
她说：「……是它、是它太想协理了……」
她把错推给⾃⼰的⽳，推得理直气壮，好像那是另⼀个⼈。
她低头，看着床单上那⼀滩湿的痕迹，在那条光里亮亮的。
她说：「……床单弄湿了。」
他说：「洗⾐机在后阳台。烘干机也在。」
她说：「你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后悔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他的房⼦。
不对。这是她的房⼦。他只是以前知道。
他说：「我看过平⾯图。妳也看过。」
她想起来了。她看过。她带看的时候，每次都会讲：后阳台，洗烘分开，很⽅便。
她说：「……对。」
他说：「⼩裤呢？」
她低头看。⽩⾊的⼩裤，湿透了，贴在⾝上，⼜冰⼜黏。
她说：「……也湿了。」
他说：「留着。不准洗。」
她说：「……嗯。」
他说：「晚上拍给我。只有想给的话。」
她说：「……好。」
他说：「下午有事吗？」
她说：「跟同事约了逛街。」
他说：「去吧。」
她说：「嗯。」
他说：「晚棠。」
她说：「嗯？」
他说：「妳的房⼦，妳想来就来。不⽤跟我说。」
她握着⼿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好。」
他说：「那我挂了。」
她说：「嗯。」
视讯挂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暗下来的萤幕，看着上⾯映出来的⾃⼰。
头发乱了，⾺尾歪到⼀边。T恤还卡在胸⼝上⾯，胸罩还推在上⾯。
⼩裤湿得透出阴唇的形状，⼤腿内侧湿湿亮亮的。
她看着那个⼈，觉得好陌⽣。
她把T恤拉下来，把胸罩拉回去，站起来，把床单整个扯下来。
床单抱在怀里，湿的那⼀块压在她胸⼝，凉凉的。
她⾛到后阳台，把床单塞进洗⾐机，倒洗⾐精，按下开始。
洗⾐机「嗡。」地转起来。
她站在后阳台，看着洗⾐机的窗⼝，床单在里⾯⼀圈⼀圈地转。
后阳台外⾯是另⼀栋的背⾯，冷气室外机，⼀格⼀格的铁窗。
有⼀⼾在晒⾐服，⼀件⽩衬衫，跟⼀件灰⾊的运动裤，并排挂着。
她看了⼀眼就转开了。
她想起以恒说的，然后我想抱妳。
她靠在洗⾐机上，闭上眼睛。
洗⾐机在她背后转，⼀直转，轰轰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洗掉。
洗⾐机要转四⼗分钟。她不想站在那里等。
她光着脚，在屋⼦里⾛。
她带看过这间房⼦⼗几次。每⼀次都是⾛在客⼈前⾯，⼀边⾛⼀边讲。
这是客厅，⼆⼗坪的公设⽐算进来，实际使⽤⼤概这样。这是餐厅，可以放六⼈桌。
这是次卧，可以当书房，也可以当客房。这是主卧，卫浴是干湿分离的。
她讲得很熟，熟到不⽤想。
今天她⼀个⼈⾛，什么都没讲。
她推开次卧的⾨。
里⾯放着⼀张单⼈床，⼀张书桌，⼀个⼩⼩的书柜。书柜上摆着几本假书，书背是同⼀
个颜⾊。
样品屋的书都是假的。她第⼀次带看的时候就知道了，觉得很好笑。
她⾛过去，抽出⼀本。
很轻。是空⼼的纸盒，外⾯印著书背的图案，里⾯什么都没有。
她拿着那本假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这间房⼦里，还有多少东西是假的？
书是假的。花是假的，她知道餐桌上那⼀瓶是塑胶的。
冰箱是空的。⾐柜是空的。浴室里那条⽑⼱，是折好摆着拍照⽤的。
床单是真的。她刚刚把它弄湿了。
那⾯墙是真的。她的额头靠过。
她把那本假书放回书柜，对⿑，摆好。
她推开第三间房。
这⼀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板和墙，和⼀扇对着后⾯那栋楼的窗。
样品屋的规划，这⼀间本来要放和室，后来公司说预算不够，就空着了。
她站在那间空房间的中间。
脚底下的⽊地板很凉。墙是⽩的。窗⼾外⾯是别⼈家的冷气室外机。
她想，妈妈可以睡这⼀间。
她想，以恒会怎么看这间房⼦？
以恒会很开⼼。以恒会说，棠棠好厉害，这间好⼤。以恒会问，多少钱？
她要怎么回答？
她站在那里，想不出任何⼀个可以说出⼝的答案。
后阳台那边，洗⾐机「哔、哔、哔。」地叫了。
洗好了。
她⾛回去，把床单拿出来，塞进烘干机，按下开始。
烘干机要转九⼗分钟。她看了⼀眼⼿机，⼗⼆点⼆⼗分。
⼩葳两点在南西等她。
她不能等了。她要回去换⾐服，换那件湿掉的⼩裤。
她穿上⽜仔裤。⼝袋里那串钥匙⼜沉沉地压在她⼤腿上。
她⾛到⽞关，穿上球鞋，回头看了⼀眼。
烘干机在后阳台轰轰地转，客厅很亮，那⾯墙很⽩。
她把⾨关上。
喀。
她把床单留在那里了。她到了中庭才想起来。
她想，下次再拿。
下次。
她站在樟树下⾯，被⾃⼰的这两个字吓了⼀跳。
同⼀个上午，⼗⼀点⼆⼗五分。
邵承砚坐在信义区那间饭店式公寓的书房里，把⼿机放在桌上。
萤幕已经暗了。通话时间停在三⼗⼋分钟。
他没有动。
桌上摊着⼀份总公司昨晚的会议纪录，翻到第⼗⼆⾴，他⼀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书房的窗⼾对着⼀栋更⾼的⼤楼，⼤楼的玻璃反着光，⼀⽚⼀⽚的⽩。
他把右⼿摊开，看了⼀眼。
⼿⼼是干的。他⼀整通视讯都没有碰⾃⼰。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本来可以。镜头只拍到他胸⼝，她看不到桌⾯底下。
可是她在那边，在那张他挑的床上，⼿指在⾃⼰⾝体里，⼀声⼀声地叫协理。
她说不要把⼿机放下去。他说好。
然后她⾃⼰把⼿机放过去了。
他看到的那些，听到的那些声⾳，到现在都还在。
他想，如果他那时候碰了⾃⼰，那些声⾳就变成他的了。
他不想要那样。
他想要那些声⾳是她的。是她⾃⼰给的。
他拿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很苦。
他想起她最后说，床单弄湿了。
他想起她问，你怎么知道。说完就安静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是他的房⼦。然后她在⼼里改⼝，这是她的房⼦。
她改⼝的那⼀秒，他在萤幕这头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下。
他在⼼里记⼀笔：她开始把那里当成她的了。
他把这⼀笔记下来，跟之前的放在⼀起。
第⼀天，她的⼿指捏住裙摆，后来她⾃⼰跪下去。
第⼀天晚上，她在镜头前⾯，⼀个字⼀个字念那句话。
第⼆天，她在办公桌上摇头，不要停。
第四天，她说，在我的房⼦里。我的床上。
他看着那⼀串，像在看⼀份进度表。
他做事⼀向这样。新加坡那几年，他每⼀个案⼦都这样记，⼀格⼀格往前推。
可是这⼀份，他推得⽐任何⼀份都⼩⼼。
他知道哪⼀格不能跳。哪⼀格要等她⾃⼰⾛过去。
停的权利在她。他跟她说的，他每⼀次都会说。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他要她知道，她每⼀次说好，都是真的。
他要她说的每⼀个好，都是她⾃⼰的。
这样，等到有⼀天，她发现⾃⼰已经⾛得很远了。
她不能说，是他推的。
他放下咖啡杯。
⼿机亮了⼀下。
他拿起来看。不是她。是他哥哥。
爸问你台中那边准备得怎样。
他打：「下周三去。」
他哥哥回：「带谁？」
他看着那两个字，打：「分公司⼀个专员。」
他哥哥回：「喔。」
他把⼿机扣在桌上。
窗外那栋⼤楼的玻璃，还是⼀⽚⼀⽚的⽩。
下午两点，她在南西的诚品⾨⼝等⼩葳。
她回家换过⾐服了。那件湿掉的⼩裤，她脱下来，放进另⼀个夹链袋，跟上⼀件放在⼀
起。
冬天的⽑⾐下⾯，现在有两个夹链袋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灰⾊的，棉的，上⾯有⼩⼩的橘猫印花，也是三件⼀百九的那⼀
包。
还剩⼀件。
⼩葳迟到了⼗分钟，从捷运站那边⼀路⼩跑过来，⼿上拿着⼀杯⼿摇。
⼩葳说：「抱歉抱歉！我机⾞没油了，只好坐捷运，结果坐错⽅向。」
她笑着说：「妳每次都坐错⽅向。」
⼩葳说：「哪有，三次里⾯只有两次！」
⼩葳把⼿上那杯塞给她，说：「这杯给妳，赔罪。半糖去冰。」
她接过来，说：「谢谢。」
⼩葳挽着她的⼿臂往里⾯⾛，说：「今天要买什么？妳在LINE上说要买洋装？」
她说：「嗯。下礼拜要去台中出差。」
⼩葳转头看她，眼睛瞇起来，说：「跟协理？」
她说：「……公事。」
⼩葳说：「我⼜没说不是公事。」
⼩葳说：「妳紧张什么？」
她说：「我哪有紧张。」
⼩葳哼了⼀声，说：「好啦好啦，公事。那我们就买⼀件很公事的洋装。」
她们逛了三层楼。
⼩葳很会挑。⼩葳拿起⼀件，往她⾝上⼀⽐，摇头，放回去。再拿⼀件，⽐⼀⽐，⼜摇
头。
⼩葳说：「妳的问题是，妳每次都挑那种会把⾃⼰藏起来的。」
她说：「上班穿的啊，不然要穿什么？」
⼩葳说：「上班穿的也可以好看啊。妳看珊姐。」
她说：「珊姐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珊姐那是什么？珊姐那是故意的。珊姐说，要懂得利⽤。
⼩葳从架上拿下⼀件，墨绿⾊的，针织的，及膝，腰那边有⼀条细细的绑带。
⼩葳说：「这件。去试。」
她说：「好贵吧。」
⼩葳翻了⼀下吊牌，说：「两千九百⼋。还好啦，妳不是说加班费有多⼀点？」
奖⾦。
她拿着那件洋装，指尖在那⽚墨绿⾊的针织布料上摸了⼀下。很软，很细。
她说：「……好，我去试。」
试⾐间很⼩，⼀⾯镜⼦，⼀张⼩凳⼦，⼀个挂勾。
她把⾨关上，脱掉T恤和⽜仔裤。
镜⼦里是⼀个穿着⽶⾊胸罩、浅灰⾊⼩裤的⼥⽣。
⼩裤是新换的，干干的。可是她看着镜⼦，总觉得⽳⼝那里，还有早上留下来的什么。
她把洋装套上去。
针织的布料贴着她的⾝体，⼀路滑下去，把她整个⼈包起来。
腰那边的绑带⼀拉，腰就收进去了，胸就出来了，臀部的线条就被勾出来了。
及膝。可是坐下去的话，⼤概会到膝盖上⾯⼀点。
她看着镜⼦里的⾃⼰。
很好看。她承认。
可是她看着看着，就想起另⼀件事。
这件洋装，从背后，裙摆往上⼀掀，就到腰了。
她的脸⼀下⼦烧起来。她转开眼睛，不敢再看镜⼦。
外⾯⼩葳在敲⾨，说：「好了没？给我看！」
她把⾨打开⼀条缝。
⼩葳看了⼀眼，嘴巴张开，说：「哇靠。」
她说：「……很怪吗？」
⼩葳说：「怪什么怪！妳转⼀圈。」
她转了⼀圈。
⼩葳说：「买。不准不买。妳不买我买给妳。」
⼩葳⼜说：「让⾃⼰好看⼀次。」
她笑出来，说：「好啦，我买。」
结帐的时候，柜姐把洋装折好，包进薄薄的纸里，放进纸袋。
她刷了卡。两千九百⼋。
她在⼼里算了⼀下。三⼗六万六千⼀百⼆⼗，减两千九百⼋。
三⼗六万三千⼀百四⼗。
晚上六点，她们在中⼭站附近⼀家⼩⽕锅店吃晚餐。
店很⼩，⼗几个位⼦，排了⼆⼗分钟才进去。
⼩葳点了⼀锅⿇辣，她点了⼀锅昆布。⼩葳⼜加了⼀盘⽜五花，⼀盘虾，⼀盘⾼丽菜。
⼩葳说：「今天妳请，因为妳加班费多了。」
她说：「好啊。」
⼩葳愣了⼀下，说：「我开玩笑的欸。」
她说：「我知道。我请。」
⼩葳看着她，筷⼦停在半空中，说：「妳今天怪怪的。」
她低头夹⾼丽菜，说：「哪里怪。」
⼩葳说：「从星期四开始就怪怪的。」
⼩葳说：「星期四早上妳进来，脸红得跟什么⼀样，外套穿得紧紧的，然后⾝上有⼀股香
⽔味。」
她的筷⼦顿了⼀下。
⼩葳说：「不是妳的香⽔。妳⽤的是那瓶⽩⾊的，甜甜的。那天那个是⽊头味的。」
她把⾼丽菜放进锅⼦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说：「……是在电梯里沾到的吧。」
⼩葳说：「电梯里谁⽤⽊头味的？」
她说：「我怎么知道。」
⼩葳盯着她看了很久。
锅⼦里的汤滚起来了，咕嘟咕嘟的，热气冒上来，隔在她们中间。
⼩葳说：「晚棠。」
她说：「嗯？」
⼩葳说：「我不是要管妳。我只是……」
⼩葳说：「妳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我嘴巴很紧的。」
她擡起头，看着⼩葳。
⼩葳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卦。
她突然很想讲。很想把⼀切都倒出来。
那间样品屋，那⾯墙，那张桌⼦，那⼀千三百万，那个每次都说谢谢的男⼈。
早上，她在那张床上，⽤⼿指，让萤幕那头的⼈看。
她张开嘴。
她说：「……我没事啦。」
⼩葳看着她，过了两秒，叹了⼀⼝气，说：「好吧。」
⼩葳把⼀⽚⽜五花夹到她碗里，说：「吃⾁。妳最近瘦了。」
她说：「哪有。」
⼩葳说：「有。脸都尖了。」
她低头吃那⽚⽜五花，很烫，烫得她⾆头都⿇了。
她⼀直吃，吃到眼睛都烫出了⽔。
⼩葳开始讲⾃⼰的事。讲她那个在⽵科的男朋友，三个礼拜没上来了，每次都说忙。
⼩葳说：「我跟妳说，⼯程师都⼀样，嘴巴说爱妳，⾏事历里没有妳。」
她笑了⼀下，说：「以恒不会。」
⼩葳说：「以恒是特例。以恒是国宝。妳要好好珍惜。」
她说：「……嗯。」
⼩葳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当伴娘喔。我先预约。」
她说：「还早啦。」
⼩葳说：「不早了！妳⼆⼗四了欸！我都⼆⼗七了，也还没着落！」
她们都笑了。
⼩葳吃完最后⼀颗虾，把筷⼦放下，说：「说真的，晚棠。」
她说：「嗯？」
⼩葳说：「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说：「没有啊。」
⼩葳说：「妳上次说谎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往左边飘。」
她把眼睛转回来，说：「我哪有。」
⼩葳说：「好啦，不逼妳。」
⼩葳说：「可是我跟妳说，我认识妳两年了。妳进公司那天我就在了。」
⼩葳说：「妳有事的时候，⽿朵会红。妳知不知道？」
她下意识摸了⼀下⽿朵。⽿朵是热的。
⼩葳看着她，叹了⼀⼝气，说：「算了。等妳想讲再讲。」
⼩葳把最后⼀盘⾼丽菜拨到她碗里，说：「吃完。妳最近瘦了。」
她说：「妳刚刚也说了。」
⼩葳说：「我就要说。妳不听我就⼀直说。」
她低下头吃，眼睛有⼀点热。
⼩葳说：「下次我请。去吃那家妳喜欢的咖哩。」
她说：「好。」
结帐的时候，⼀千⼀百四⼗。她刷了卡。
三⼗六万三千⼀百四⼗，减⼀千⼀百四⼗。三⼗六万两千。
她算得很快。她现在每⼀笔都算得很快。
⼩葳在店⾨⼝跟她挥⼿，往捷运站⾛。⾛了两步，⼜转回来。
⼩葳说：「晚棠，那件洋装，去台中穿。」
她说：「……好。」
⼩葳说：「公事嘛。」
⼩葳眨了⼀下眼睛，⼜认真起来，说：「晚棠，不管发⽣什么事，我都在。」
她说：「……我知道。」
⼩葳说：「那就好。」
⼩葳转⾝⾛了。
她站在⽕锅店⾨⼝，抱着那个纸袋，看着⼩葳的背影消失在⼈群里。
外⾯开始飘⼩⾬。她没有开伞，就这样⾛回捷运站。
⾬打在纸袋上，发出细细的声⾳。
纸袋被⾬打湿了⼀⾓。两千九百⼋，轻得不像这个数字。
让⾃⼰好看⼀次。⼩葳在店里说过。
她不知道是穿给谁看。
她只知道，她买了。
晚上九点，她回到家。
楼下的信箱旁边，堆着⼀个纸箱，上⾯贴着她的名字。
她认得那个纸箱。星期四晚上下的单，三样东西，三千⼋百⼋。
她抱着纸箱搭电梯上⼋楼。纸箱很轻，轻得不像三千⼋百⼋。
她开⾨，开灯，把纸箱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它。
没有⾺上拆。
她先去洗澡。洗了很久。
热⽔冲在她⾝上，她低头看⾃⼰的⼤腿内侧。早上那些湿的痕迹早就干了，洗掉了。
可是她还记得。
她洗完出来，头发包着⽑⼱，⾝上只套了⼀件⼤T恤。
她拿美⼯⼑，沿着纸箱的胶带划开。
里⾯是三个⼩⼩的夹链袋，每⼀个都⽤薄薄的⽩⾊纸包着。
第⼀个，⿊⾊的蕾丝⼩裤。很薄，薄到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得到灯泡。
第⼆个，同⼀套的胸罩。没有衬垫，半罩的，上缘是⼀圈细细的蕾丝边。
第三个，吊袜带。⿊⾊的，四条细细的带⼦垂下来，末端是⼩⼩的⾦属扣。
她把三样东西摊在床上，⼀样⼀样地看。
这些东西，她以前在网路上看过，滑过去，从来没有点进去。
那是另⼀种⼥⽣穿的。那种⼥⽣会在IG上放很多照⽚，会有很多⼈按赞。
珊姐那样的⼈，会说那种⼥⽣懂得利⽤。
不是她。
她拿起那件⼩裤，摸了⼀下。很软，很细，⽐她想像的还要软。
她把T恤脱掉。
房间里只有她⼀个⼈。窗帘拉着。灯开着。
她把那件⿊⾊的⼩裤穿上去。
蕾丝贴着她的⽪肤，凉凉的，有⼀点点刺。前⾯是⼀⽚半透明的花纹，后⾯……
后⾯几乎没有。
她转过⾝，看⾐柜⾨上那⾯⼩⼩的镜⼦。
镜⼦里，她的屁股几乎整个露在外⾯，只有⼀条细细的⿊⾊蕾丝，从腰那边陷下去。
她的脸⼀下⼦烧到脖⼦。
她把胸罩也穿上。扣⼦在后⾯，她扣了三次才扣上。
半罩的，只托住下⾯⼀半，上⾯⼀半露在外⾯，乳头刚好卡在那圈蕾丝边上⾯⼀点点。
不对。她拉了⼀下。蕾丝边遮住了。刚好遮住。
再动⼀下，⼤概就会跑出来。
最后是吊袜带。她不太会穿，看着网⾴上的图研究了很久，才把它系在腰上。
吊袜带的袋⼦里还附了⼀双⿊⾊丝袜。她把丝袜拉上来，四条带⼦扣上去，⾦属扣冰冰
的，⼀晃⼀晃。
她站在镜⼦前⾯，看着镜⼦里的那个⼈。
⿊⾊的蕾丝，⽩⾊的⽪肤，四条垂下来的带⼦。
头发还湿湿的，包着⽑⼱。脸红红的。嘴唇咬得发⽩。
这是谁？
她想起以恒。以恒看到这个，会说什么？
以恒⼤概会愣住，然后脸红，然后说，棠棠妳……妳怎么……
以恒不会说好看。以恒会不知道要往哪里看。
另⼀个⼈呢？
另⼀个⼈会看着她，看很久，很平静地看。然后说，转过去。
她的骚⽳缩了⼀下。
她拿起⼿机。
她打开相机，对着镜⼦，举起来。
她的⼿在抖。萤幕里的她也在抖。
她按下快⾨。
喀嚓。
她看着那张照⽚。照⽚里的⼥⽣，举着⼿机，看不到脸，只看得到⾝体。
⿊⾊的蕾丝，⽩⾊的⽪肤，四条带⼦。
她点开那⽚灰⾊的海。
她把照⽚选起来，放在对话框里。
她的⼿指悬在传送键上⾯。
悬了很久。
她把照⽚删掉了。从对话框删掉，没有传。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张，还不⾏。
她把那张照⽚移进隐藏的相簿。
相簿里现在有两张了。⼀张是星期四那件⼩裤。⼀张是这⼀张。
她把蕾丝脱下来，折好，放回夹链袋里，收进⾐柜。
然后她从冬天的⽑⾐下⾯，拿出今天早上那⼀个夹链袋。
⽩⾊的，素的，湿过⼜干掉，皱皱的，有⼀点点硬。
她把它拿出来，摊在床上，拍了⼀张。
这⼀张，她传了。
已读。很快。
他回：「谢谢妳。」
⼜⼀则：「今天⾟苦了。」
她看着那两则讯息，打：「我买了⼀件洋装。去台中穿。」
传出去了。她⼜后悔了。他⼜没问。
他回：「好。」
⼜⼀则：「什么颜⾊？」
她打：「墨绿⾊。」
他回：「好。」
⼜⼀则：「星期⼀⼋点五⼗。」
她盯着那几个字，腿不⾃觉地夹紧了。
星期⼀。⼋点五⼗。检查。
她打：「好。」
⼜打：「要穿什么？」
他回：「妳决定。」
⼜⼀则：「明天不准碰。」
她看着那几个字，打：「……好。」
他回：「记帐本收⼊那⼀格，妳写了。」
⼜⼀则：「明天中午，把这个礼拜摊开来算。」
她打：「算什么？」
他回：「三⼗五万，摊到每⼀天。每⼀分钟。」
她盯着那⼀⾏，⼿指停在萤幕上。
摊提。她在公司算过几百次。公设摊提，管理费摊提。
她没有算过⾃⼰。
他回：「算完⾃⼰留着，不⽤给我看。」
⼜⼀则：「不想算，就不要算。妳随时可以停。」
她看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
她打：「……我算。」
他回：「晚安。」
她说：「晚安。」
她对着空空的房间说出来。说完才发现，她不是⽤打的，是⽤说的。
她把⼿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星期天早上，她被隔壁的咳嗽声吵醒。
隔壁的芸姐每天早上七点都会咳嗽，咳很久，咳得很⽤⼒，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她搬来的第⼀个礼拜就知道，这里什么都听得到。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咳嗽声，想起昨天在那间房⼦里。
那间房⼦的墙很厚。她叫得那么⼤声，隔壁⼤概什么都听不到。
不对。那间房⼦的隔壁，根本没有⼈住。
她翻了⼀个⾝，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渍。
⽔渍是⿈⿈的，形状像⼀只歪掉的兔⼦。她看了两年了，每天早上都看。
她跟房东报修过，房东说要排，排了⼀年多了。
那间房⼦的天花板，是⽩的。很⽩，很平，什么都没有。
她想，她以后还会看⾒这块⽔渍多久？
她不知道。她还没有想好。
她没有想好要不要搬过去。
从C栋⼋楼搬到A栋⼗楼，穿过中庭就到，不到五分钟。
可是搬过去的话，要怎么跟以恒讲？跟妈妈讲？跟⼩葳讲？
⼀千三百万的房⼦，⼆⼗四岁，⽉薪三万三。
谁都会问。
她不搬的话，那间房⼦就空在那里。她的名字写在上⾯，她的钥匙放在抽屉里，她的床
单在烘干机里。
她昨天忘了把床单拿出来。
她想起这件事，突然笑了⼀下。
那条床单现在还在烘干机里，在那间空空的房⼦里，皱成⼀团。
等着她回去。
⼗点，妈妈打视讯来。
妈妈的脸出现在萤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那台很旧的电视，那张藤椅。
妈妈说：「棠棠，起床了没？」
她说：「起来了啦。」
妈妈说：「妳脸⾊不错喔。」
她愣了⼀下。前天林经理也说，气⾊不错。
她说：「有吗？」
妈妈说：「有啊，红红的。⽐上次好。上次妳视讯，脸⽩⽩的，我都担⼼死了。」
她说：「最近睡得⽐较好。」
妈妈说：「那就好，那就好。」
妈妈咳了两声。声⾳⽐上次轻。
她说：「妈，妳咳嗽好⼀点了吗？」
妈妈说：「好多了！那个⼤医院的医⽣很厉害，开的药⼀吃就有效。」
妈妈说：「之前在诊所拿的都没⽤，我说早知道就早点去⼤医院。」
她说：「那要继续回诊喔。」
妈妈说：「有啦有啦，医⽣说两个礼拜后再去⼀次。」
妈妈说：「那笔钱，我还有剩，下次回诊够了。妳不要再寄了。」
她说：「妈，妳不要省。不够跟我说。」
妈妈说：「够了啦。妳⾃⼰也要存钱。妳跟以恒不是要买房⼦？」
她拿着⼿机的⼿僵了⼀下。
买房⼦。
她说：「……嗯。慢慢存。」
妈妈说：「新庄那边喔？我上次跟隔壁的阿珠讲，她说她⼥儿也住新庄，很⽅便。」
她说：「嗯。」
妈妈说：「你们买了以后，我上去帮你们煮饭。」
她说：「好啊。」
妈妈说：「要有⼀个房间给我睡喔。⼩⼩的就好。」
她看着萤幕里妈妈的脸。妈妈在笑，眼⾓的皱纹挤在⼀起。
那间房⼦有三间房。主卧那⼀间，有⼀整⾯落地窗，看得到楼下的樟树。
妈妈可以睡另⼀间。早上起来，可以在客厅看到中庭。
她想像妈妈摸着那⽚浅⽊地板，说：「这是妳的喔？」
她要怎么回答？
是我的。⼀个男⼈送我的。因为我让他……
她说：「……好，给妳⼀间。」
妈妈很开⼼，说了很多。说菜市场的菜涨价了，说庙里下个⽉有活动，说隔壁阿珠的孙
⼦考上⼤学了。
她⼀直听，⼀直点头，⼀直说嗯。
挂掉视讯的时候，她发现⾃⼰的眼睛是湿的。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中午，她煮了⼀包泡面，加了⼀颗蛋，坐在书桌前⾯吃。
吃完，她把记帐本拿出来。
她翻到这个礼拜那⼀⾴。
她拿起笔，写今天的。
星期六：洋装两千九百⼋⼗。⽕锅⼀千⼀百四⼗（请⼩葳）。
星期天：泡面，家里的。不记。
她写完，把笔放下，在旁边的空⽩处，⽤铅笔很轻地算了⼀下。
三⼗七万。减三千⼋百⼋⼗。减两千九百⼋⼗。减⼀千⼀百四⼗。
三⼗六万两千。
她把那个数字圈起来。
三⼗六万两千。她这辈⼦，帐⼾里从来没有到过六位数。
⼤学的时候，最多的⼀次是四万多，那是打⼯存了⼀整个暑假。
出社会以后，每个⽉薪⽔进来，学贷扣掉，妈妈寄掉，房租缴掉，剩下的很少。
最多的时候，七万多。那是去年年终的时候。
三⼗六万两千。
她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字。
她翻到最后⼀⾴。那张便条纸还夹在那里，折成⼩⼩的⼀块。
她没有摊开。上⾯写什么，她背得出来。
她翻回前⾯，翻到⼀⾴新的，在最上⾯写：摊提。
写完这两个字，她的⼿就停了。
公设⼀坪多少，管理费⼀个⽉多少，她都算到⼩数点后两位。
客⼾问，这样⼀坪实际多少？她就按计算机，转过去给他们看。
今天没有客⼾。今天要算的是她。
他说，不想算就不要算。她可以把这⼀⾴撕掉，当作没写过。
她没有撕。她从抽屉拿出那台计算机。尾⽛抽到的，按键很响。
第⼀⾏，她写：⽉费，三⼗五万。
三⼗五万，除以三⼗。她按下去。⼀万⼀千六百六⼗七。
她写：⼀天，⼀万⼀千六百六⼗七。
再除以⼆⼗四。四百⼋⼗六。
她写：⼀⼩时，四百⼋⼗六。
再除以六⼗。计算机上跳出来⼀个很⼩的数字。⼋点⼀。
她写：⼀分钟，⼋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块⼀。她吃泡面的时候，⼋块⼀。她睡觉的时候，也是⼋块⼀。
她不是只有在那张桌⼦上才值钱。她每⼀分钟都在被付钱。
包括现在。坐在书桌前⾯，算⾃⼰的这⼀分钟。
她在⼋块⼀旁边，写了三个字：含睡觉。
然后她算薪⽔。三万三，⼀样除下去。七⽑六。
她写：本薪，⼀分钟七⽑六。
上下两⾏并排。⼋块⼀。七⽑六。
她每天写报告、带看、回管委会的信，⼀分钟七⽑六。
她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睡觉，⼀分钟⼋块⼀。
她把笔咬在嘴里，咬出⼀排⽛印。
最后⼀⾏，她算昨天早上。通话三⼗⼋分钟。乘以⼋块⼀。
三百零⼋。
她写：星期六上午，视讯，三⼗⼋分钟，三百零⼋元。
⽐那件洋装便宜。⽐⼀顿⽕锅便宜。
她在那间房⼦里叫成那样，叫到钥匙掉下去，叫到床单湿透。
三百零⼋。
她的脸烧起来，烧得⽿朵都在响。
可是她的腿在桌⼦底下夹紧了。她发现⾃⼰湿了。
算到⾃⼰三百零⼋块，她湿了。
她第⼀个念头不是羞，是：原来这么便宜，那下次可以叫得更⼤声。
她把笔放下，两只⼿压在⼤腿上，压了很久。
他说，明天不准碰。今天就是明天。
她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
摊提。⼀天。⼀⼩时。⼀分钟。含睡觉。三百零⼋。
她拿起铅笔，在⼋块⼀外⾯，很轻很轻地画了⼀个圆。
她看着那个圆。像⼀个价钱标签。也像⼀个洞。
她把记帐本阖起来，放回抽屉，放在那串W.T.的钥匙旁边。
抽屉关上的时候，钥匙「叮。」地响了⼀声。
下午⼀点，她把那串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
银⾊的圆⽚。W.T.。
她把它放在⼿⼼里，看了很久。
昨天早上，这个圆⽚冰在她的乳头上。
她把圆⽚翻过来。背⾯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叫⼈刻了她的缩写。代书转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是邵先⽣要我转交给您的。
邵先⽣。
不是协理。代书叫他邵先⽣。
她把钥匙放回抽屉，⼜拿起来。
她想把它穿进她原本的钥匙圈里。公司的磁扣，C栋的⾨禁，信箱的钥匙。
可是这⼀串，不⼀样。
这⼀串放进去，每次开⾨，每次刷卡，她都会摸到那个W.T.。
她会想起昨天早上。
她会湿。
她把这⼀串单独放着。放在抽屉最里⾯，⽤⼀件旧袜⼦包起来。
她觉得⾃⼰很好笑。钥匙还要⽤袜⼦包。
可是她包了。
她关上抽屉。
下午两点，以恒打来。
以恒的声⾳很哑，哑得像砂纸，说：「棠棠……我头好痛。」
她说：「你前天喝多少？」
以恒说：「不知道……组⻑⼀直倒，我⼀直喝。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她说：「那你怎么回去的？」
以恒说：「学⻑载我。他没喝。」
以恒说：「我醒来的时候在⾃⼰床上，鞋⼦还穿着。」
她笑出来，说：「你好扯。」
以恒说：「我前天有打给妳吗？」
她愣了⼀下。
以恒说：「我⼿机里有通话纪录，⼗⼀点半，打给妳，⼗⼆分钟。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讲了
什么。」
她说：「你说你考绩可能拿甲。」
以恒说：「真的假的？我说了？」
她说：「说了。还说年终多⼀个⽉，可以多存很多。」
以恒在那头哀号了⼀声，说：「完蛋，还没确定的事我就讲出来了。」
她说：「没关系啦，我⼜不会跟别⼈讲。」
以恒说：「还有呢？我还有说什么？」
她握着⼿机，看着窗外。
然后我想抱妳。
她说：「……没有了。你就说你要去唱歌了。」
以恒说：「喔，好险。」
以恒说：「我还怕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
她说：「你喝醉了也很听话。」
以恒说：「那就好。」
以恒打了⼀个很⼤的呵⽋，说：「我要再去睡⼀下。妳今天干嘛？」
她说：「在家。看资料。下礼拜要去台中。」
这句她星期五没跟他讲。加班两个字⽐较好说。台中两个字，她到现在才吐出来。
以恒说：「台中？什么时候定的？跟那个协理？」
她说：「……周三。公事。」
以恒说：「对喔。妳准备好了吗？」
她说：「还在看。」
以恒说：「妳⼀定没问题的。妳每次都准备很充分。」
她说：「……嗯。」
以恒说：「那我睡了。爱妳。」
她说：「爱你。」
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机萤幕上的通话纪录。
以恒，两分三⼗秒。
星期五晚上那⼀通，她半夜就删掉了。跟每⼀通⼀样，讲完就删。
可是以恒那边没有删。以恒那边，⼗⼆分钟，清清楚楚。
以恒不记得⾃⼰说了什么。
可是她记得。她记得以恒说，然后我想抱妳。
她没有告诉他。
她跟⾃⼰说，那是因为他喝醉了，他醒来会不好意思。她是在帮他。
可是她⼼里知道，不是。
她不说，是因为那句话，她在接下来那⼀个上午，在另⼀张床上，拿去跟另⼀个⼈⽐
了。
她把⼿机里的通话纪录删掉。两分三⼗秒的那⼀通。
删掉的时候，她的⼿指很稳。
她发现她已经很习惯了。
下午四点，她打开笔电，点开邵寄来的那份PDF。
韩⽒营造。⼆⼗几⾴。她星期四晚上看过⼀次，画了重点，今天再看⼀次。
韩⽒营造，台中起家，做了三⼗几年。负责⼈韩⽴群，五⼗⼆岁。
近五年接了中部⼗几个建案，晴光苑也是他们的。
她⼀⾴⼀⾴往下看。财报，⼯程进度，下游厂商名单。
下游厂商名单有三⾴。她看到第⼆⾴的时候，⼿指停了⼀下。
承恩建材。⾼雄。外墙磁砖。
她星期四就画过这⼀⾏了。今天再看，还是觉得怪。
外墙磁砖，追加两次。为什么？
她把这⼀⾏截图下来，存进⼀个资料夹，资料夹的名字叫「台中。」。
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承恩建材，追加两次，原因？问协理。
写完她看着「问协理。」那三个字。
她要怎么问？在台中，在韩⽒营造的会议室里，当着韩⽴群的⾯问？
还是在⾞上，在⾼铁上，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问？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
她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她想起那张桌⼦。想起她的报告压在她的脸颊底下，⼀⾴⼀⾴被她的⼝⽔弄湿。
想起林经理敲⾨，他在她⽿边问，要停吗。
她摇头。
她在想像里⼜摇了⼀次头。
⼩⽳缩了⼀下。
她把笔放下，把笔电阖上⼀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不准碰。
他说的。
她深呼吸，⼀次，两次，三次。
她睁开眼睛，把笔电重新打开，继续看第三⾴。
看不进去。字在萤幕上跳来跳去，⼀个都进不了脑⼦。
她干脆站起来，去⾐柜前⾯，挑明天要穿的⾐服。
星期⼀。⼋点五⼗。
他说，妳决定。
她把⾐柜打开，⼀件⼀件地看。
浅蓝⾊的衬衫，前天穿过了。灰⾊的V领洋装，星期四穿过了。
那件墨绿⾊的针织洋装，是要去台中穿的。不能先穿。
她的⼿指在⾐架上⼀件⼀件划过去，停在最里⾯那件。
深蓝⾊的，无袖的，针织的。
她很少穿这件。因为无袖，在办公室冷气太强，她会冷。
旁边挂着⼀条⽩⾊的窄裙。
那条窄裙，是她⼤学的时候买的，太⻑了，及膝下⾯。去年她⾃⼰拿去改，改到膝盖上
⾯⼀点点。
改完她就后悔了，觉得太短，⼀次都没有穿去上班过。
她把那两件拿出来，挂在⾐柜⾨上。
深蓝⾊的无袖针织衫，⽩⾊的窄裙。
她看着它们。
她知道这两件穿起来是什么样⼦。针织衫很贴，会把胸部的形状整个勾出来。
窄裙很紧，⾛路的时候步伐要很⼩，坐下去的时候，裙摆会往上缩。
她想像⾃⼰穿着这⼀套，站在他办公室的⾨⼝，敲⾨。
他擡头看她。看很久。很平静地看。
然后说，关⾨。
她把⼿按在⾃⼰的⼩腹上。
那里在发热。⼀阵⼀阵地，往下沉。
不准碰。
她把⼿拿开，握成拳头，指甲掐进⼿⼼里。
她在⼼里跟⾃⼰说：可以忍。三天都忍过了。⼀天⽽已。
可是她想到昨天早上，想到那串钥匙冰在乳头上，想到萤幕那头他说，好。去。
她就知道，⼀天，⽐三天还难。
她转⾝去拿外套。
她要出⾨。她不能待在这个房间里。
她把承恩建材那⼀⾏，⼜⽤红⾊的笔框起来。
红⾊。⽐萤光⿈更醒⽬。
她在旁边写了⼀个问号。很⼤的问号。
她想起邵在星期四寄这份PDF的时候，信里只写：下周⼆前看完。有问题标记。
有问题标记。
她标记了。她标记得⽐他要求的还多。
她想，他看到这个问号，会说什么。
也许他会说，写得很好。像他回她报告附注那样。
也许他会说，这个，台中再问。
也许他早就知道。
她把笔放下。
她突然想到⼀件事。
那份PDF，是他直接寄的。寄件者是他的公司信箱。主旨是：韩⽒营造整合案＿预读资
料。
他寄给她的时候，没有加任何附注，除了那两句。
他知道她会标记。他知道她会看到承恩建材。
还是他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星期三，她会坐在⾼铁上，把笔记本打开，指着这个问号，问他。
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
她的⽿根热了⼀下。
她把笔记本阖上。
她把韩⽒营造的PDF⼜往下翻了⼗⾴。
⼯程进度表。晴光苑这⼀期的外墙，预计⼗⼀⽉完成。
她在笔记本上写：外墙磁砖，承恩建材，追加两次。
她⼜写：第⼀次追加，三⽉。第⼆次，七⽉。
她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查晴光苑的验收纪录。
三⽉的验收，外墙有⼀项「⾊差。」，备注是「更换部分批次。」。
七⽉的验收，⼜有⼀项「破损。」，备注是「台⾵后补强。」。
台⾵。她想起来了。七⽉有⼀个台⾵，中部⾵⾬很⼤。
可是⾊差呢？⾊差跟台⾵无关。
她把这两笔也写进笔记本。
她觉得⾃⼰像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可是这是她的⼯作。她要去台中，她要懂这些。
她把笔记本阖上，放进包包。
包包里还有那份差旅单。还有她的印章。还有⼀包⼝香糖。
她把包包放到椅⼦上，站起来，活动⼀下脖⼦。
脖⼦酸。她坐太久了。
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昏的橘⾊。
星期天的⿈昏，巷⼦里有⼈在收⾐服，有⼈在骑⾞经过。
她站在窗边看了⼀会儿。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睛还有⼀点肿。
巷⼦里有⼈在喊⼩孩回家吃饭。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她想，明天⼋点五⼗。
她会穿那套她几乎没穿过的⾐服，站在那扇⾨外⾯。
她把窗帘拉上。房间⼀下⼦暗了⼀点。
她听到楼下有⼩孩在笑。
不对。她听到的是隔壁在看电视，电视里有⼩孩在笑。
这⾯墙真的很薄。
她⾛去厨房，倒了⼀杯⽔，站在流理台前⾯喝。
流理台上⾯还有昨天晚上的碗，她忘了洗。
她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橱柜。
做完这些，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星期天晚上。明天要上班。明天⼋点五⼗。
她⾛回房间，看着⾐柜⾨上那两件⾐服。
她把窄裙拿起来，⽐在⾃⼰腰上。
很短。她改完之后就觉得短，可是那时候改，是因为她想穿得好看⼀点。
那时候她还没有遇⾒他。
那时候她改这条裙⼦，是想穿给以恒看。以恒总说，棠棠穿什么都好看。
以恒看了以后，什么都没说。以恒只是笑。
她把窄裙放回去。
她想，明天他看到，会说什么。
他⼤概什么都不说。他会看。看很久。然后说，关⾨。
或者他会说，过来。
或者他会说，裙⼦，再往上。
她的脸烧起来。她把那个念头甩掉。
不准碰。她连想都觉得⾃⼰在作弊。
她把窄裙的下摆往上拉了⼀点，对镜⼦⽐了⼀下。
再短⼀点，坐下去就危险了。
她把下摆放回去。这样刚好。
她转⾝，看⾃⼰的背影。
针织衫的背后是平的，没有装饰。窄裙的拉链在后⾯，⼀条细细的银线。
她想，他会不会从后⾯看。
他会。他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会绕到她后⾯。
不对。他只绕过⼀次。星期四，检查的时候，他站在她后⾯，让她把⼿撑在桌上。
她的脸⼜烧起来。
她把镜⼦转开，不去看⾃⼰。
她⾛去厨房，⼜倒了⼀杯⽔。
⽔很凉。她喝得很慢。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星期天的晚上，总是特别安静。
她想，以恒现在⼤概还在睡。宿醉，头还在痛。
下午那通电话，他说爱妳。她也说了爱你。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快，没有想。
她已经很习惯了。习惯在他的讯息后⾯加⼀个爱⼼。习惯说爱你。习惯删通话纪录。
习惯把另⼀个对话框，藏在⼀个灰⾊的海后⾯。
她把杯⼦放下。
晚上七点，她⼜站在那扇深灰⾊的⾨前⾯。
她跟⾃⼰说，她是来拿床单的。床单还在烘干机里。
这是真的。她确实要拿床单。
她拿出钥匙，插进去，转。「喀。」
⾨开了。屋⼦里是暗的，只有楼下中庭的路灯，从落地窗透上来⼀点⿈⿈的光。
她没有开灯。
她光着脚⾛过客厅，⾛过那⾯墙，没有停下来看。
她⾛到后阳台，打开烘干机。床单还在里⾯，干干的，皱成⼀团，暖暖的。
她把它抱出来，抱在怀里。
有洗⾐精的味道，有烘干机的味道。
没有她的味道了。也没有昨天早上的味道了。
她抱着床单，⾛回主卧。
她把床单铺回去。很仔细地铺，四个⾓都塞好，拉平，⼀点皱褶都没有。
铺好以后，她坐在床边。
然后她躺下去。
床很软。她整个⼈陷进去。
天花板是⽩的，很⽩，很平，什么都没有。
没有⽔渍。没有那只歪掉的兔⼦。
她躺在那里，看着那⽚⽩，看了很久。
这里很安静。隔壁没有⼈。没有咳嗽声，没有吹⾵机，没有追剧的笑声。
只有她⼀个⼈。
她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没有⼈会知道。
他说，妳的房⼦，妳想来就来，不⽤跟我说。
他也说，明天不准碰。
她的⼿放在⾃⼰的肚⼦上。隔着T恤，隔着⽜仔裤的腰头。
⼿指动了⼀下。往下⼀点点。
停住。
她想起他问过她的话。不要也可以，妳⾃⼰决定。
她是可以决定的。她可以碰，他不会知道。
可是她会知道。
明天早上⼋点五⼗，他会问。今天有碰吗？她会说没有。
她想要能说没有。
她想要说没有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他会说，好。
她想要那个好。
她把⼿从肚⼦上拿开，放在⾝体旁边，抓着床单。
床单被她抓皱了⼀⼩块。
她躺在那张⼀千三百万的床上，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躺着，⼀直到路灯的光移到了墙
上。
她想起中午那⼀⾴。⼀分钟，⼋块⼀。含睡觉。
她躺在这里什么都没做的每⼀分钟，也是⼋块⼀。
她在⼼里算。躺了快⼀个⼩时了。四百⼋⼗六。
⽐昨天早上那通视讯还贵。她什么都没给，钱也照样在跑。
她突然觉得好空。
不是想要的那种空。是另⼀种。
是⼀个⼈躺在⼀间很⼤的房⼦里，房⼦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是⾃⼰的。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四岁。她每天早上七点被隔壁的咳嗽声吵醒，穿过中庭搭捷运去上班，写报告，
带看。
她每个⽉寄钱回家，每天晚上跟男朋友讲电话，存钱，想着新庄。
然后有⼀天，⼀个男⼈⾛进来，问她，可以吗？
她说好。
她现在躺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样算是在过⽇⼦，还是在等什么。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很干，⼀滴眼泪都没有。
很久很久以后，她坐起来，把床单上她抓皱的那⼀块拉平。
她站起来，⾛到⽞关，穿上球鞋。
她回头看了⼀眼。屋⼦里是暗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把⾨关上。「喀。」
她搭电梯下楼，穿过中庭⾛回C栋，不到五分钟。
晚上⼋点，她传了⼀则讯息给⼩葳：「谢谢妳昨天陪我买⾐服。洋装我很喜欢。」
⼩葳几乎秒回：「哈哈妳终于承认好看了！去台中给他看啊！」
后⾯加了⼀个眨眼的贴图。
她看着那个「他。」字，打：「什么他。」
⼩葳回：「公事的他啊。我⼜没说别的。」
⼜⼀则：「好啦我不闹妳了。早点睡。星期⼀⾒。」
她回：「星期⼀⾒。」
她把对话关掉。
她没有告诉⼩葳，洋装不是明天穿的。明天穿的是另⼀套。
她也没有告诉⼩葳，昨天早上她在那间房⼦里做了什么。
⼩葳说，妳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我嘴巴很紧的。
她几乎要讲了。在⽕锅店里，热气隔在她们中间，她几乎把嘴张开了。
然后她说，我没事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讲。
也许永远不能讲。
也许讲了，⼩葳会看她的眼神就不⼀样了。
也许⼩葳会说，晚棠，妳疯了吗。⼀千三百万。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她知道。她⽐谁都知道。
她把⼿机放下，去刷⽛。
⽛膏是凉的。她刷得很⽤⼒，刷到⽛龈有⼀点疼。
⽛刷放回杯⼦里的时候，「叮。」地碰了⼀下杯壁。
她吐掉泡沫，擦干嘴巴，看着镜⼦里的⾃⼰。
镜⼦里的⼥⽣，眼睛有⼀点肿。⼤概是这两天睡太少。
她对镜⼦说：「还好吗。」
镜⼦里的⼈没有回答。
她⾛回房间。
⾐柜⾨上的两件还挂着。深蓝⾊的针织衫，⽩⾊的窄裙。
她把它们拿下来，摊在床上，对折，再展开，再对折。
最后她把它们照着穿的顺序排好，⼜挂回⾐柜⾨上。
最下⾯是窄裙。上⾯是针织衫。里⾯要穿什么，她还没有想好。
她看着那⼀排，突然觉得⾃⼰像在准备⼀场重要的赴约。
⼋点五⼗。检查。
她笑了⼀下，笑完⼜觉得⼀点都不好笑。
她把闹钟⼜确认了⼀次。六点四⼗。正常。
她把灯关掉，爬上床，把被⼦拉到胸⼝。
⼿机放在枕头旁边。萤幕朝下。
她不想再看那⽚灰⾊的海了。
再看，她⼜会想传讯息。
她把眼睛闭上。
明天。
明天她会穿那套⾐服。她会站在那扇⾨外⾯。她会敲⾨。
他会说，进来。
他会问，可以吗。
她会说，好。
她在⿊暗里，把这几句话演练了⼀次。
好。
只有⼀个字。可是她知道，那⼀个字有多重。
晚上⼗⼀点，以恒传了⼀则讯息：「头不痛了，明天上班加油。晚安❤。」
她回：「你也是。晚安❤。」
她把⼿机放下，⼜拿起来。
那⽚灰⾊的海，没有新讯息。
从昨天晚上那⼀句晚安以后，就没有了。
她打：「今天没有碰。」
看了⼀眼。删掉。
明天他会问。明天再说。
她要等他问。
她把那两件⾐服从⾐柜⾨上拿下来，⼜挂回去，⼜拿下来。
最后她把它们挂在床尾的椅背上，伸⼿就摸得到的地⽅。
深蓝⾊的无袖针织衫。⽩⾊的窄裙。
里⾯要穿什么？
她想了很久，打开⾐柜，从袜⼦旁边拿出那⼀包剩下的。
三件⼀百九的那⼀包，还剩最后⼀件。灰⾊的，上⾯印着⼩⼩的橘猫。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窄裙上⾯。
胸罩呢？
她看着那件⿊⾊蕾丝的半罩，看了很久。
针织衫很薄。⿊⾊的会透出来。
她把⿊⾊的放回去，拿了⼀件肤⾊的，无痕的，平平的。
她坐回床上，看着椅背上那⼀叠⾐服。
深蓝。⽩。浅灰。肤⾊。
明天早上，她会穿上这些，⾛进那间办公室。
她把闹钟设在六点半，⽐平常早⼗分钟。
她要早⼀点出⾨。她要在⼋点四⼗五分的时候，就站在那扇⾨外⾯。
不对。⼋点五⼗。他说⼋点五⼗。
她把闹钟改回六点四⼗。
她关灯，躺下来。
⿊暗里，她听⾒隔壁芸姐在看电视，声⾳很⼩，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
她翻了⼀个⾝，⾯对着那⾯墙。
她想，如果有⼀天，她在这个房间里叫出声来，隔壁会听⾒吗？
她把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闭了很久，睡意⼀直没有来。
她在⿊暗里睁着眼睛。
隔壁芸姐的电视声已经没有了。⼤概睡了。
她听着⾃⼰的呼吸。很稳。⽐她想的稳。
她想起邵说的，明天不准碰。
她的⼿放在被⼦外⾯，离⾃⼰的⾝体很远。
她数⾃⼰的⼼跳。⼀下。两下。三下。
她想，他现在在干嘛。
他也睡了吗？还是还在看会议纪录？
他会不会也想传讯息给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她会⾒到他。
⼋点五⼗。那扇⾨。那张桌⼦。
还有那句，可以吗。
她把被⼦拉⾼，遮住⾃⼰的⿐⼦。
被⼦里有她的味道。洗发精，洗⾐精，还有⼀点点她⾃⼰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气。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声⾳。
只有那扇⾨。开着。里⾯很亮。
她站在⾨⼝，钥匙握在⼿里，⼀直没有⾛进去。
有⼈在里⾯叫她的名字。
叫得很轻。晚棠。晚棠。
她听不出来是谁。
她在梦里回答：「……我在。」
可是她还是没有⾛进去。
她醒来的时候，⼗⼆点半了。隔壁的电视关了。整层楼很安静。
她翻来覆去，床单被她踢到⼀边。
她想起那串钥匙。W.T.。放在抽屉里，跟记帐本放在⼀起。
她想起那两件⾐服，挂在床尾的椅背上。深蓝，⽩。
她想起他说，星期⼀⼋点五⼗。
她想起他说，要我看吗？不要也可以。
她想起⾃⼰说，好。
她想起⾃⼰把⼿机放到腿间旁边。
那些声⾳。她⾃⼰的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洗发精味道。不是那间房⼦的洗⾐精味道。
她突然很想闻那间房⼦的味道。
新家具的味道。浅⽊地板的味道。那条床单烘干之后的味道。
她想，她可以现在过去。
她要⾛路过去。从C栋穿过中庭，到A栋搭电梯上⼗楼，不到五分钟。
她可以进去，躺在那张床上，闻着那个味道，睡到明天早上。
然后赶回来换⾐服，去上班。
她坐起来。
她看了⼀眼窗外。外⾯很暗，路灯亮着。
她⼜躺下去。
她跟⾃⼰说，不要。明天有检查。她需要睡。
她需要在六点四⼗起床，穿那套⾐服，在⼋点五⼗的时候，站在那扇⾨外⾯。
她把被⼦拉好，闭紧眼睛。
她数呼吸。⼀。⼆。三。
数到⼀百，她还是醒着。
她伸⼿去摸⼿机。
萤幕很亮。那⽚灰⾊的海。没有新讯息。
她打了⼀个字：「。」
删掉。
她打：「晚安。」
删掉。她没有送出去。
她把⼿机扣在胸⼝，听着⾃⼰的⼼跳，⼀下⼀下，撞在萤幕的玻璃上。
她终于睡着的时候，是⼀点四⼗七分。
梦里那扇⾨⼜出现了。她擡起脚。
可是⾨关上了。
喀。
她站在外⾯，⼿里的钥匙怎么转，都打不开。
雾⽩的墙。装饰画。她的额头。他的⼿。
萤幕里那个「好。去。」
以恒说的，然后我想抱妳。
三个画⾯叠在⼀起，转来转去。
她分不清楚，哪⼀个让她⼼跳⽐较快。
她只知道，她都记得。
同⼀个晚上，⼗⼀点五⼗分。
邵承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台北的夜景。
信义区的灯，⼀格⼀格的，⼀直亮到很远。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上只套了⼀件灰⾊的T恤。
桌上的会议纪录已经看完了。他在第⼗⼆⾴旁边写了三个字：下周对。
他拿起⼿机。
灰⾊的海。她最后⼀则还是昨天那句。没有新的。
他可以传。他没有说⾃⼰不准传。
可是他今天⼀整天都没有传。
不是因为忙。他今天下午看完会议纪录，中间起来倒⽔的时候，看着⼿机，什么都没
打。
他在等星期⼀。
昨晚他让她算帐。他说算完⾃⼰留着，不⽤给他看。
她算了没有，他不知道。他也不打算问。
那⼀⾴要是算了，就是她⾃⼰算的。跟他无关。
他知道她会等。他知道她今天会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了⼜看，然后什么都不传。
他知道，因为他⾃⼰也是这样。
他把⼿机放下。
他⾛进卧室，打开⾐柜最上⾯的那个抽屉。
里⾯有⼀个⿊⾊的纸盒。扁扁的，⽐⼿机⻑⼀点。
他没有打开。他知道里⾯是什么。
他本来想这个周末寄给她。
可是他昨天看了三⼗⼋分钟。
他看她在那张床上，⽤⼿指，⼀声⼀声地叫。
他觉得，还太早。
再等⼀等。让她⾃⼰再⾛远⼀点。
等她开始在空屋⼦里⾃⼰动⼿。等她开始穿他没有规定的⾐服。
等她开始，主动要。
他才把这个盒⼦寄出去。
他把抽屉关上。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的。很⽩，很平。
他想起她说，床单弄湿了。
他想起她的声⾳，在萤幕那头，⼜软⼜哑，说，要去了……协理……看好。
他把⼿放在⾃⼰的肚⼦上。
停住。
他没有往下。
他跟⾃⼰说，明天。星期⼀。⼋点五⼗。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