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晚棠
星期⼀早上六点四⼗，闹钟响了。
她伸⼿按掉，坐起来。
窗外是灰的。秋天的早上，天总是醒得很慢。
椅背上的⾐服还在。深蓝，⽩，浅灰，肤⾊。
她看了它们三秒，下床，去洗澡。
⽔开得很烫。她洗得很干净，连头发都洗了，虽然她昨天晚上才洗过。
洗完，她站在镜⼦前⾯，把头发吹干，绑成低低的⾺尾。
然后她开始穿。
先是浅灰⾊的⼩裤。上⾯印着⼩⼩的橘猫，三件⼀百九的最后⼀件。
再是肤⾊的无痕胸罩。平平的，在针织衫下⾯不会有痕迹。
然后是那条⽩⾊的窄裙。
她把拉链拉上，转过⾝，看镜⼦。
很短。膝盖上⾯⼤概五公分。⾛路的时候，步伐要⼩。
最后是深蓝⾊的无袖针织衫。
针织的布料很贴，从肩膀⼀路滑下来，把胸部的形状整个勾出来。
腰的地⽅收进去⼀点，再往下，盖住窄裙的腰头。
她看着镜⼦里的⾃⼰。
这不是上班的⾐服。这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拿起那件薄薄的⽶⾊外套，披上。
外套可以遮⼀点。到了办公室再脱。
她没有戴那副⾦⾊的眼镜。今天戴⿊框的。
她看了⼀眼镜⼦，把⾃⼰的视线移开。
七点三⼗五，她出⾨。
从C栋⾛到捷运站，再到办公⼤楼，⾨到⾨四⼗分钟。她平常不会这么早出⾨。
可是今天，她在家里坐不住。
她在⽞关⼜站了⼀下，把外套的扣⼦扣上，⼜解开。
扣上，太像要藏什么。解开，⼜太像要给谁看。
最后她只扣了⼀颗。中间那颗。
电梯⾨⼀开，芸姐在里⾯。
芸姐看了她⼀眼，说：「今天没穿洋装啊。」
她说：「换换。」
芸姐说：「好看。不过早上⾵凉，妳这件无袖，会冷。」
她说：「有外套。」
电梯到了⼀楼。芸姐先出去，回头说：「上班加油。」
她说：「芸姐也是。」
芸姐笑了⼀下，⾛了。
她⾛出C栋，穿过中庭。早上的⾵有⼀点凉，她⼀⼿按着裙摆。
有⼀个送报的男⽣，视线在她腿上停了⼀下。她把外套往下拉。
出了晴光苑，她搭捷运到公司那⼀站。
办公⼤楼⾨⼝，警卫对她点头，说：「早。」
她说：「早。」
进公司之前，她在⼀楼⼤厅的镜⼦前停了⼀下。
镜⼦很⼤，给客⼾看的，边框是铜的，擦得很亮。
她看着⾃⼰。⽶⾊外套。深蓝针织。⽩⾊窄裙。低⾺尾。⿊框眼镜。
她把外套扣⼦解开，⼜扣上。解开。扣上。
最后她扣上。到了座位再脱。
警卫换班，新来的那个看了她⼀眼，很快转开。
她⾛进电梯。芸姐的话还在⽿朵里：无袖会冷。
会冷。可是她还是穿了。
因为他说，妳决定。
她决定让他看。
她想守住体⾯。⿊框眼镜、低⾺尾、外套扣⼀颗，像⼀个规矩的专员。
可是她⼜想被看穿。想让他⼀眼就知道，这⾝是为谁穿的。
两个念头在电梯里互相推，推得她胸⼝发闷，腿间先热了。
她对⾃⼰说，这是我应得的。上班穿得好看⼀点，谁都可以。
说完她⾃⼰都不太信。好看是给谁看的，她⼼里清楚。
电梯⾨开，她⾛出去，脚步⽐平常⼩。裙⼦逼的。
她的⼿⼼出汗。她把公⽂包换到另⼀只⼿，⾛进开放区。
⼋点⼗五分，她到座位。⼩葳还没来。
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
萤幕亮起来。她的信箱里有三封新信。没有他的。
她看了⼀眼他的办公室。⾨关着。里⾯有灯光。
他来了。
她的⼼跳⼀下⼦快起来。
她低头看⾃⼰的⾐服。针织衫。窄裙。
她把椅⼦往里拉，让桌沿挡住⾃⼰的腿。
⼋点四⼗，⼩葳冲进来，说：「早！周末怎样？」
她说：「还好。洋装买了。」
⼩葳说：「穿给我看啊！」
她说：「在家。台中再穿。」
⼩葳「喔。」了⼀声，坐下来，打开电脑。
⼩葳的视线在她⾝上停了⼀下，说：「妳今天……」
她说：「嗯？」
⼩葳说：「没有。好看。」
⼩葳没有再说。可是⼩葳看她的眼神，有⼀点不⼀样。
⼋点四⼗⼋分。
她站起来。
⼩葳擡起头，看着她⾛进那条⾛廊。
⼋点五⼗。她站在那扇⾨前⾯。
⾨缝底下有光。她听到里⾯有键盘的声⾳。
她举⼿，敲了两下。
他说：「进来。」
她推开⾨，⾛进去，把⾨带上。
咖啡⾊的记帐本夹在她⼿臂里，贴着胸⼝。她从家里带来的。
她没有想好要不要拿出来。她只是带来了。
⾨关上的那⼀刻，空气就不⼀样了。
他办公室的⽊头味道，浓了⼀点。或者是她的⿐⼦变敏感了。
他坐在桌⼦后⾯，穿着深灰⾊的衬衫，袖⼦卷到⼩臂。没有打领带。
他擡头看她。
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经过脖⼦，经过针织衫勾出来的线条。
再往下，经过腰，经过窄裙，⼀直到她的膝盖。
然后再往上，回到她的眼睛。
他说：「过来。」
她⾛过去，站在桌⼦前⾯。
他靠进椅背，说：「外套呢？」
她说：「挂在位⼦上。」
他说：「故意的？」
她的脸烧起来。她说：「……你说我决定。」
他说：「我说妳决定。」
他重复了⼀遍，嘴⾓有⼀点点动。
他说：「转过去。」
她转过去。背对他。
她听到椅⼦轮⼦滚动的声⾳。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碰她。他绕到她侧⾯，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这条裙⼦，⾃⼰改的？」
她说：「……嗯。」
他说：「改之前多⻑？」
她说：「膝盖下⾯。」
他说：「改了多少？」
她说：「……⼤概⼗公分。」
他说：「好看。」
就两个字。她的⼩⽳缩了⼀下。
他说：「可以吗？」
她说：「……好。」
他说：「说完整。」
她说：「……可以。」
他的⼿指碰到她的⼿肘。很轻。沿着⼩臂往下滑，滑到她的⼿腕，停住。
他说：「今天检查。⼀样的。要吗？」
她说：「……要。」
他说：「今天的规则⼀样。」
她说：「我说停，就是停。」
他说：「好。⼿撑着桌⼦。」
她把⼿撑在桌沿上。窄裙的布料往上缩了⼀点。
他站在她后⾯，还是没有贴上来。只有呼吸，很近。
他说：「裙⼦⾃⼰掀。」
她的⼿指发抖。她把窄裙的下摆往上撩，撩到⼤腿根。
浅灰⾊的⼩裤露出来。上⾯是⼩⼩的橘猫。
他看了⼀眼，说：「最后⼀件？」
她说：「……嗯。」
他说：「三件⼀百九。」
她说：「……对。」
他低低地笑了⼀声，说：「穿给我看橘猫。」
她的⽿朵烫得要滴⾎。
他说：「可以碰吗？」
她说：「……可以。」
他的⼿指隔着布料，按在她的⽳⼝上。
嗯……
才两天没碰，她就敏感到这个地步。他只是按着，她的膝盖就软了。
他说：「湿了。」
她说不出话。
他说：「什么时候湿的？」
她说：「……进来的时候。你看我的时候。」
他说：「好诚实。」
⼿指往旁边拨开那⽚浅灰，直接碰到她的阴唇。
啊……
他说：「⼩声。」
她把嘴唇咬住。
他的⼿指在阴蒂上慢慢地转，转了几圈，问：「进去？」
她点头。
他说：「声⾳。」
她说：「……要。请协理把⼿指插进我的骚⽳，插到最里⾯……」
说完她把额头抵在⼿背上，羞得肩膀都在抖。
她想：上班时间，在协理的桌前，我在求他插我。
⼀根⼿指滑进去。很轻易。她的⽳⾁⼜热⼜湿，⼀下⼦就吞到第⼆个指节。
咕溜。
她听⾒⾃⼰的⽳把他吞进去，滑得⼀点阻⼒都没有，羞得脚尖⼀踮。
她想：两天没碰，它根本⼀直在等。
他说：「夹这么紧。周末忍得很⾟苦？」
她说：「……你不准我碰。」
他说：「我问的是，有没有听。」
她说：「……有。没有碰。」
他说：「包括昨天晚上？」
她说：「包括。」
他说：「说出来。忍了两天，想的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说：「……想你的⼿指。」
他说：「还有。」
她说：「想你……把我按在桌上。」
他说：「话还没说完，⽳就先替妳点头了。⼀缩⼀缩，像在签名。」
她的⽳⾁真的⼜缩了⼀下，咬住他的指节，像被他抓到在偷签。
她说：「嗯……对……我的⽳想被协理按在桌上干……」
说出⼝的那⼀刻，她觉得⾃⼰脏得透明。
她听⾒⾃⼰说出那个最脏的字，连眼睛都没有眨⼀下。
骚⽳反⽽更湿了，顺着他的指根往下淌。
他说：「听到⾃⼰的声⾳了吗？」
那是⽔声。很⼩，黏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楚得像在播放。
啾叽、啾叽。
每⼀声都在说她有多湿，她想摀住⽿朵，⽳⾁却跟着那拍⼦⼀吸⼀吸。
她把脸埋进⼿臂，⽿根⼀路烧到脖⼦。
他的⼿指⼜加了⼀根。两根。慢慢地抽。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两根⼿指把里⾯的⽔搅成黏浆，声⾳⼜稠⼜淫，像在她腿间嚼东西。
她听着，脸烫到要烧起来，⼼里却冒出⼀句：再响⼀点。
嗯……嗯……
她的⼿在桌沿上抓紧，指节发⽩。
他的⼿指在里⾯弯了⼀下。
就⼀下。她整个⼈往前倾，桌⼦边缘顶进她的⼩腹。
噗咕。
他的指腹压着那⼀块往上勾，挤出⼀声闷闷的⽔响，她听得膝盖⼀软。
她啊……地漏出声⾳，⽴刻咬住。
他说：「还能更⼩声。」
她点头。点得很⽤⼒。
他抽动的节奏很慢。故意的。每⼀次都擦过那个点，⼜不完全给。
滋——咕，滋——咕。
抽出时拉⻑的黏响，推进时闷闷的⼀吞，她听着就知道下⼀下什么时候来。
她恨⾃⼰记得这么准，腰却已经先迎上去了。
她的腿开始抖。窄裙的布料摩擦⼤腿，细细的沙沙声。
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后，说：「外⾯的⼈，知道夏专员现在这个样⼦吗？」
她摇头。
他说：「裙⼦掀到腰，屁股翘着，⼿撑在协理的桌上，⾃⼰往⼿指上送。」
他⼜说：「橘猫盖着的地⽅，骚得⽐⼀百九贵多了。」
每⼀个字都像⼀巴掌，打在她最体⾯的那⼀层⽪上。
她的腰⾃⼰往下塌，屁股翘得更⾼，把那⽚橘猫送到他眼前。
他的指根撞上她湿透的⽳⼝，「哒啪、哒啪。」地拍，⼜快⼜黏。
她听⾒⾃⼰的⾁被⼿指拍响，那声⾳下流得她想哭，⼜想要更多。
她说：「嗯啊……那、那协理再⽤⼒⼀点……把它弄脏……」
她想起这条裙⼦本来是改给以恒看的。这个念头只让她更想被他弄脏。
她应该觉得被羞辱。她确实觉得被羞辱。
可是⽳⾁绞得更紧，紧到她⾃⼰都听⾒那⼀声吸吮。
啧啾。
像嘴巴含着不放，她听⾒了，⼼想：我的⽳在吸协理的⼿指。
羞耻和渴望同时咬住她。⼀个在脸上烧，⼀个在腿间烧。
她想把腿并起来，膝盖却⾃⼰往两边滑开，让他的⼿指进得更深。
她想到⾨外的⼩葳，想到珊姐的眼神，想到林经理随时会敲⾨。
每想⼀个，⼩⽳就缩⼀下，缩得⽐上⼀次还紧。
她跟⾃⼰说，只是这⼀次。只是检查，只是⼿指，⼜不是真的做。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现在说，连她⾃⼰都听得出是旧的。
他说：「这句太重，就说停。」
她喘着，说：「……不要停。」
他说：「想要就说。」
她摇头。她想守住。今天到这里。
可是她的⾝体往后送。送向他的⼿。
他停住。⼿指还埋在里⾯，不动。
他说：「⾝体很诚实。嘴巴很倔。」
她喘着，说：「……我说了，可以到这里。」
他说：「我听到了。所以我停。」
他说：「满分。听话。」
他抽出去。「嗞噜。」⼀声，⽳⼝被拉开⼜弹回，带出⼀串黏丝。
她发出⼀声很短的、失望的声⾳。
那声空响像在笑她：吃到⼀半就被收⾛了。她的⽳⼝还⼀张⼀合地追。
他说：「今天到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她说：「……不做吗？」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说：「妳想要？」
她的脸烧起来。她把视线移开，说：「……没有。」
他说：「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
她沉默了好几秒。
她说：「……想要。想要协理的⼤⾁棒，现在就从后⾯插进我的骚⽳，干到我腿软，⾛不
回座位……可是……」
这句话⼀⼝气冲出来，她⾃⼰都听傻了，脸烫得快要冒烟。
她⼼想：明明是我⾃⼰说今天到这里，嘴巴却先替⽳讨起来了。
他说：「可是什么？」
她说：「……⼤⾨没锁。林经理可能会来。」
他说：「所以？」
她说：「……所以今天到这里就好。」
他点头，说：「好。」
他⾛到洗⼿台旁边，洗⼿。⽔流的声⾳很⼤。
她把⼩裤拉好，把裙摆放下来，站直。
腿还在抖。
他擦干⼿，⾛回来，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放在桌上。
他说：「星期三的⾏程。」
她拿起来看。⾼铁早班，七点⼆⼗，台北站。回程未定。
下⾯写着饭店的名字，她不认得。
他说：「我订的。⼀间套房，外⾯有沙发。」
⼀间。她看着那个字，⼼跳快了⼀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把⾏程表放下，把⼿臂里那本记帐本拿出来。
她翻到「摊提。」那⼀⾴，摊开，放在他桌上，转过去，正对着他。
他没有说，可以给我看。他说过，不⽤给他看。
是她⾃⼰拿出来的。她的⼿指压着⾴⾓，压得指甲发⽩。
他低头看。看得很慢。⼀天。⼀⼩时。⼀分钟。含睡觉。三百零⼋。
他看到那个铅笔圈。⼋块⼀。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写得好。
他说：「算得很清楚。」
她说：「……嗯。」
他说：「收了钱，帐上要有收据。妳在公司天天开。」
她说：「……收据？」
他说：「⼀式两联。⼀联给付款⼈，存根妳留着。」
他说：「妳不想开，就不要开。」
她看着那⼀⾴。⼋块⼀。三百零⼋。
她想，那张便条纸写过了。收⼊栏写过了。摊提也算过了。
都是她⾃⼰看的。都锁在她的抽屉里。
收据不⼀样。收据要交出去。
她说：「……我开。」
他把⼀⽀⿊⾊的笔推到她⾯前，没有给她纸。
她把记帐本翻到最后⾯，⼀⾴空⽩的。那张便条纸还夹在旁边。
她⽤尺在中间画了⼀条线。上⾯⼀联，下⾯⼀联。
上⾯那联，她写：收据。
兹收到，邵承砚先⽣，新台币三⼗五万元整。
她的⼿停住了。品名那⼀格，要写什么？
她在公司开过几百张。品名写的是⾞位，写的是管理费，写的是订⾦。
她写：品名，夏晚棠。数量，⼀。期间，第⼀个⽉。
她写：⽤途，不限。
写完这两个字，她的脸⼀下⼦烧到⽿根。他没有说要写⽤途。是她⾃⼰写的。
她其实想写得更清楚：⽳，随时可⽤。笔尖在纸上停了⼀下，差⼀点就写下去。
她在收款⼈那⼀格，签下⾃⼰的名字。夏晚棠。字很正，⽐报告还正。
下⾯那联，存根，她照着抄了⼀遍。⼀个字都没有少。
他打开抽屉，拿出⼀盒红⾊的印泥，打开，放在她⼿边。
他说：「没有带印章，公司的规矩是按⼿印。」
他说：「不要也可以。」
她看着那盒印泥。红的，很亮，像星期六代书桌上那⼀盒。
那天她盖下去，是⼀千三百万的房⼦，写的是她的名字。
今天她要盖下去的，也是她的名字。只是卖的是她⾃⼰。
她把右⼿的⼤拇指按进印泥里，按在⾃⼰的名字旁边。
上⾯⼀联⼀个，存根⼀个。两个红红的指纹，螺纹清清楚楚。
她看着⾃⼰的指纹。这是她⾝上唯⼀不会改的东西。
现在它在⼀张收据上。
他沿着那条线，把上⾯那⼀联撕下来。撕得很慢，很整⿑，⼀点⽑边都没有。
他看了⼀遍，折成两折，放进他抽屉最上⾯那⼀格，跟印泥放在⼀起。
他说：「收执联我留着。存查。」
她说：「……你要留着做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做。妳哪天想拿回去，跟我说，我就还妳。」
他说：「撕掉也可以。我不留影本。」
她看着那个抽屉关上。喀。
她的指纹在他的抽屉里了。
她低头看记帐本上那张存根。⽤途，不限。夏晚棠。⼀个红⾊的指纹。
她的腿在窄裙里夹紧了。她发现⾃⼰⼜湿了。刚刚才被他放过，⼜湿了。
她把记帐本阖起来，抱回胸⼝。拇指上的红，沾了⼀点在封⾯上。
他说：「另外，这个⽉B栋空屋巡查轮到妳。钥匙柜那边，林经理会交代。」
她说：「几⼾？」
他说：「B11到B17。七⼾。空的。⼀周巡两次，填表。」
她说：「……好。」
他看了她⼀眼，说：「裙⼦好看。」
她说：「……谢谢。」
他说：「这件⾐服，以后还可以穿。」
她说：「……在办公室？」
他说：「在我想看的时候。」
她的⽳⼝⼜缩了⼀下。
他说：「晚棠。」
她说：「嗯。」
他说：「妳没有做错事。我们说好的事，妳做到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
她说：「……我知道。」
他说：「去⼯作。」
她⾛到⾨⼝，⼿握在⾨把上，停了⼀下。
她说：「星期六……谢谢你听。」
他说：「是妳让我听的。」
她说：「星期三……」
他说：「⾼铁。早班。我传时间给妳。」
她说：「好。」
她打开⾨，⾛出去。
⾛廊是空的。
她⾛回座位的时候，把那张⾏程表对折，放进包包。
⼩葳擡头看她，说：「这么快？」
她说：「报告的事。」
⼩葳「喔。」了⼀声，⼜低头打字。
她坐下，把椅⼦拉近，让桌沿挡住⾃⼰的腿。
她把记帐本塞进包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右⼿⼤拇指还是红的。她⽤湿纸⼱擦，擦了三张，指纹的纹路里还是有⼀点红。
她把拇指收进拳头里，握着。
⼩⽳还在跳。他的⼿指刚抽出去，⽳⼝还张着，空空的。
她打开电脑，假装在看邮件。
萤幕上的字，⼀个都看不进去。
回座位的前三⼗秒，是整天空虚最明显的时候。
⽳⾁被他撑开过，⼜合上。合不上。空着。⼀张⼀合地回味。
她把双腿交叉，⽤⼒夹。椅⾯硬硬的，什么都安慰不了。
她打开邮件，回了⼀封很⻑的客⼾询问。她写得很详细，详细到不像她。
写完，她读了⼀遍，删掉三分之⼀的形容词，寄出。
⼯作是浮⽊。她抓着。
可是浮⽊下⾯，⽔还在流。
她想到下午要巡屋。七把钥匙。B11到B17。
她当时还不知道B11会变成什么。
她只是想，半⼩时，离开这个座位，让腿间那点空，被⾛路震淡⼀点。
后来她知道，⾛路不会震淡。空屋⼦会把它放⼤。
九点半，林经理⾛到她位⼦旁边，⼿上拎着⼀个⼩⼩的钥匙袋。
蓝⾊的布袋，上⾯⽤⽩⾊的笔写着「B空屋。」。
林经理说：「晚棠，这个⽉B栋空屋巡查换妳。」
林经理把袋⼦放在她桌上，说：「B11到B17，七把。⼀周两次，周⼀周四。填这张表。」
他放下⼀份表格。⽇期、⼾号、⽔电、⾨窗、异常。
林经理说：「⼤概半⼩时可以⾛完。有问题跟我讲。」
她说：「好，谢谢经理。」
林经理⼜看了她⼀眼，说：「裙⼦不错。」
说完他就⾛了。
⼩葳从隔板后⾯探出头，⼩声说：「经理今天很奇怪。」
她说：「哪里奇怪？」
⼩葳说：「他会夸⼈⾐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低头看那袋钥匙。
七把。每⼀把都挂着⼀个⼩⼩的⽩⾊吊牌，上⾯写着⼾号。
B11。B12。B13。B14。B15。B16。B17。
她把袋⼦放进抽屉。
⾏程表在包包里。⼀间。他写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点，她去茶⽔间倒⽔。
珊姐在里⾯泡咖啡，看到她，说：「裙⼦。」
她说：「嗯。」
珊姐说：「⾃⼰改的？」
她说：「去年。」
珊姐喝了⼀⼝，说：「改对了。」
珊姐说：「不过办公室冷气强，妳这件无袖，下午会后悔。」
她说：「有外套。」
珊姐说：「外套遮不住的。」
珊姐看着她，眼神意味深⻑，说：「他刚才从⾛廊经过，看了妳的位⼦⼀眼。」
她的⼿顿住了。
珊姐说：「我没有要讲什么。我只是告诉妳，我看到了。」
珊姐端着杯⼦⾛了。
她站在茶⽔间，握着⽔杯，指尖冰凉。
中午，她⼀个⼈去超商买了饭团和无糖茶。
她不想跟⼩葳她们⼀起吃。她怕⼩葳⼜问。
她坐在社区中庭的⻑椅上，背对着樟树，吃那个饭团。
饭团是鲔⿂的。她想起星期四，他办公室里那⼀份鲔⿂三明治。
她吃得很慢。
有⼀个阿伯牵着柴⽝从她⾯前⾛过。柴⽝停下来，嗅了嗅她的鞋⼦，被阿伯拉⾛了。
她想，星期六早上，电话里，中庭也有⼀个阿伯牵柴⽝。
也许是同⼀只。
她把饭团的包装纸捏在⼿里。
饭团吃到⼀半，她的⼿机震了⼀下。
是以恒。传了⼀张照⽚。办公室的咖啡机，配字：「⼜坏了。想妳。」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妳。
她回：「我也想你。好好⼯作。」
她加了⼀个爱⼼。跟每⼀次⼀样。
以恒回了⼀个抱抱的贴图。
她把⼿机放下，继续吃饭团。
鲔⿂的味道。她忽然吃不下了。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好，扔进垃圾桶。有点浪费。她平常不会扔。
今天她扔了。
她靠在⻑椅上，看着樟树。
⼀⽚叶⼦落下来，落在她的窄裙上。她把它拈起来，放进旁边的花圃。
她想，星期四他碰她的时候，她穿的是灰⾊V领。
星期⼀她穿窄裙。
她在安排。她发现⾃⼰在安排，穿什么给他看，留什么给他发现。
橘猫⼩裤。最后⼀件。他说，穿给我看橘猫。
她的⽿朵⼜热了。
中庭有两个带看的同事经过，牵着⼀对夫妻。同事是业务部的，看到她，点了⼀下头。
她点回去。她想，他们知不知道，A栋⼗楼那间样品屋，已经不是样品屋了。
权状会寄到她的地址。⼀到两个礼拜。
到时候，她的信箱会出现⼀封挂号。她会签收。她会打开。她会看到⾃⼰的名字。
夏晚棠。所有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回办公室。
她没有⾺上回去。她进了A栋，搭电梯上⼗楼，站在那扇深灰⾊的⾨前⾯。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看着。
⼝袋里没有那串W.T.的钥匙。那串在家里，包在旧袜⼦里。
她摸了摸外套⼝袋。空的。
她⾛回去上班。
下午两点，她拿起那个蓝⾊的钥匙袋，跟林经理说了⼀声，去巡空屋。
B栋在社区的另⼀边，⾛路⼤概五分钟。
B栋⽐较旧，是第⼀期，外墙的磁砖有几块已经开始剥落。
她⾛进B栋的⼤厅，跟警卫点了个头，刷了磁扣，进电梯。
B12到B17，她几乎⽤跑的。
不是真的跑。是步⼦很⼤，检查很粗，打勾很快。
她告诉⾃⼰，那些⼾都是⽑胚，没什么好看。
真正的理由是，她想把时间留给B11。或者，留给离开B11之后的那⼀段空⽩。
先从最⾼的开始。B17在⼗⼆楼。
电梯「叮。」地停住。⾛廊很安静，有消毒⽔的味道。
她找到B17，拿出钥匙，打开⾨。
里⾯是空的。地板是⽔泥的，还没装潢。窗⼾开着⼀扇，有⾵灌进来。
她照着表格，检查⽔电总开关、窗⼾、⾨。都正常。
她在表格上打勾，锁⾨，往下⼀⼾。
B16。空的。⽔泥地。总开关是断的，她在备注写：电未送。
B15。⼀样。
B14。这⼾装潢了⼀半，墙刷了⽩漆，地板还没铺。⾓落堆着⼀些磁砖。
她⾛过去看了⼀眼。磁砖的纸箱上印着两个字：承恩。
承恩建材。
她蹲下来，看纸箱侧⾯的标签。⾼雄。外墙磁砖。她把批号抄在⼿⼼。
她拿出⼿机，拍了⼀张。
然后她把照⽚存进「台中。」那个资料夹。
她在表格的备注栏写：B14堆放磁砖，承恩建材。
她这才注意到，屋里全是磁砖纸箱的味道。
新纸箱。油墨。还有⼀点⽔泥灰。
她蹲下去拍照的时候，窄裙往上缩，她下意识按住后⾯。
没有⼈。可是她按了。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这⼀⼾装潢到⼀半就停了。墙刷了，地没铺。像⼀句话说到⼀半。
她想到晴光苑，想到韩⽒，想到追加两次的磁砖。
⾊差。台⾵。两个理由。⼀个可能是真的，⼀个可能是⾨。
⾨后⾯有什么，她星期三才会知道。或者永远不知道。
她锁上B14，继续往B13⾛。
⾛廊的感应灯「啪。」地亮。她的影⼦被拉得很⻑，在地板上晃。
B13的⾨⽐较难开，钥匙要擡⾼⼀点才转得动。她试了三次才进去。
B12。空的。
最后⼀⼾，B11。在三楼。
她的额头上有细汗。窄裙贴在腿上。她在B11⾨⼝站住，调整呼吸。
像潜⽔之前。
然后她把钥匙插进去。
喀。
这⼀⼾跟其他的不⼀样。
地板铺好了。浅⾊的⽊地板，有⼀点像样品屋的，可是便宜⼀点，接缝⽐较粗。
墙是⽩的。没有家具。窗⼾对着另⼀栋的侧墙，光线暗暗的。
她⾛进客厅，脚步声在空屋⼦里回响。
⽔电正常。窗⼾正常。⾨正常。
她在表格上打勾。
然后她没有⾺上⾛。
她站在空空的客厅中间，看着那⾯⽩墙。
这里很安静。⽐样品屋还安静。样品屋⾄少还有家具，还有假书，还有那幅装饰画。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她想起早上。他的⼿指。满分。听话。
今天到这里。
她说想要。然后她⾃⼰说，今天到这里就好。
可是她现在站在这里，骚⽳还是空的，还是痒的，还是想要。
⾨在她⾝后关着。她锁上了。从里⾯。
没有⼈会进来。
巡查表上，这⼀⼾已经打勾了。
她锁上⾨之后，先是站在⽞关，没有动。
鞋⼦她没有脱。她怕脱了，就真的变成「留下来。」了。
可是她的⼿已经把钥匙袋放下了。表格也放下了。
她往客厅⾛了两步。脚步声在空屋⼦里，「嗒。嗒。」地回响。
这⼀⼾的格局跟样品屋不⼀样。⽐较⼩。两房。客厅连餐厅，开放式。
厨房是空的，流理台盖着⼀层薄薄的膜，还没撕。
她⾛到窗边，往外看。对⾯是C栋的侧墙，她可以看到几扇窗⼾。
有⼀扇开着，有内⾐挂在窗外的架⼦上，⽩⽩的，在⾵里晃。
她把窗帘拉上。两边都拉死。
房间⼀下⼦暗了下来。只有⾨上的猫眼透进来⼀点光。
她靠着墙，慢慢坐下去。
窄裙缩到⼤腿根。⽊地板的凉，从臀下⼀点⼀点渗上来。
她把⼿机拿出来。萤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灰⾊的海。他最后⼀则讯息，还是星期六晚上那句晚安。
她可以打字。协理，我在B11。可以吗。
她打了「我在。」，删掉。
她打了「可以吗。」，删掉。
她把⼿机萤幕朝下，放在地板上。
不要问。今天她不要问。
她把眼睛闭上，⼿伸进窄裙里⾯。
隔着浅灰⾊的布料，她是湿的。早上他留下的，加上这⼀整个上午她⾃⼰想的。
她按着阴蒂，慢慢转。
嗒啾、嗒啾。
隔着布料转出细细的黏响，空屋⼦里那声⾳被放⼤，她听得⼀缩。
嗯……
她把⾃⼰的声⾳吓到了。在空屋⼦里，那⼀声好清楚。
她把左⼿捂在嘴巴上，右⼿继续。
布料弄到旁边，⼿指直接碰上⾃⼰的阴唇。烫的。肿的。
她想像他的⼿指。他的⼿指⽐较⻑，⽐较有⼒，进去的⾓度跟她不⼀样。
她进不去那个⾓度。她试了两次，都只是⾃⼰的⾓度。
可是够了。她太久没有这样，⾃⼰碰⾃⼰，不靠电话，不靠指令。
上⼀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概是认识邵之前。
跟以恒视讯的某⼀次。那⼀次她弄得很⼩⼼，怕隔壁听到，去的时候咬着枕头。
现在她咬着⾃⼰的⼿。
⼿指加快。两根。进去。抽。拇指按着阴蒂。
噗哧噗哧、噗哧噗哧。
⽔声⼜短⼜密，在空房间里弹来弹去，像整间屋⼦都在听她干⾃⼰。
她想：这间B11以后租出去，谁会知道墙听过这种声⾳。她插得更快。
她让⾃⼰想他说过的那些话。裙⼦掀到腰。⾃⼰往⼿指上送。
她把腿张得更开，脚跟抵着地板，臀部擡起来，往⾃⼰的⼿上撞。
指节撞出黏腻的声⾳，在空屋⼦里⼀声⼀声地回响。
啪咕、啪咕、啪咕。
臀部往下砸，⼿掌撞在湿透的阴唇上，⼜拍⼜挤，⽔被拍得四溅。
她听着那声⾳，脑⼦里是他的胯撞上来的样⼦。她想：要是他，会更响。
她听着⾃⼰，觉得⾃⼰像⼀个不知羞耻的⼥⼈。
她松开咬着的⼿，对着空空的客厅喘：「协理……你看……我在公司的空屋里，⾃⼰插给
你看……」
这句话没有让她停下来。它让她更快。
她想停。停下来，擦干净，回去填表，她还是那个体⾯的夏专员。
她也想再往下掉⼀点。掉到连⾃⼰都不认得，掉到再也不⽤装。
两个她在空屋⼦里拉扯，拉到她的指尖发抖，乳尖在针织衫里磨得发痛。
她把针织衫往上推，⼀⼿揉着⾃⼰的奶⼦，⽤指尖拧那⼀颗。
拧下去的瞬间，⽳⾁猛地⼀绞，两根⼿指被吸得更深。
咕噜叽。
里⾯的⽔被绞出来，从指缝挤出⼀声⼜⻑⼜黏的响，她听得眼眶发热。
反正没⼈知道。她在⼼里说得很快，快到像在抢答。
⾨锁着，窗帘拉着，表格打过勾。没有⼈会知道。
可是她知道。她说服⾃⼰的那⼀秒，就已经知道这句话撑不了多久。
唔……唔……
她的腰开始往上迎。后背在墙上磨，针织衫卷起来⼀点，腰露出来，贴着冰凉的漆。
她想起样品屋那⾯墙。她的脸贴着的那⾯。
她把脸也转过去，额头抵着B11的墙。
不⼀样的墙。⼀样的凉。
要……要去了……要把公司的地板弄湿了……
她不知道⾃⼰在跟谁说。
要。她要去了。
她的⼿指⽤⼒⼀压，⼩⽳绞紧，⼀阵⼀阵地跳。
噗滋、噗滋、噗滋。
每抽⼀下就挤出⼀股，喷在⼿掌里，闷闷地响，她听⾒⾃⼰在公司的屋⼦里喷。
唔嗯……！
她整个⼈抖着，捂着嘴巴，眼睛睁得很⼤，看着⿊暗里什么都没有的对⾯。
⽔顺着⼿指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她感觉得到，温温的，然后变凉。
滴。滴。
两滴落在⽊地板上的声⾳很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像有⼈替她盖了两个章。
她低头看。⽊地板上两滴亮亮的⽔，在公司的房⼦里，在她巡查的⼾号里。
她在这里，把⾃⼰弄成这样。
羞耻从脚底爬上来，只爬到膝盖，就停了。
停在那里的，是⼀种很静的满⾜。
她想的不是会不会被发现。她想的是：下⼀次巡屋，还要再来⼀次。
她坐在那里，⼿还在里⾯，⼀下⼀下地抽搐。
过了⼤概⼀分钟，她才把⼿指抽出来。
啵唧。
⽳⼝舍不得似的吸了⼀下才放，那声⾳让她⼜羞⼜空，腿根抖了⼀下。
亮晶晶的。她⽤⾯纸擦。她包包里有⾯纸。她带了。
她擦⼿指。擦⽳⼝。擦地板上那两滴。
⾯纸扔进她随⾝带的塑胶袋。她会带出去丢。不会留在这里。
她把⼩裤拉好。把裙摆拉平。把针织衫拉下来。
她站起来，腿软，扶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她的额头没有留下印⼦。
她拉开窗帘。光线⼀下⼦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对⾯那扇窗⼾的内⾐还在晃。
她拿起钥匙袋和表格，⾛到⾨边。
开⾨前，她回头看了⼀眼。
空的。干净的。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只有她知道。
她锁⾨。
从B11出来之后，她在楼梯间坐了两分钟。
电梯她不敢等。她怕镜⼦。
楼梯间的窗开着⼀条缝，⾵进来，冷却她的脖⼦。
她把塑胶袋里的⾯纸⼜确认了⼀次。绑紧。会带出去。
她⾛下楼，⼀步⼀步，膝盖还软。
到了⼀楼，她先去厕所，洗⼿，洗脸。⾐服换不了，只能整理头发。
她把⾺尾解开，重新绑。紧⼀点。像把⾃⼰捆回去。
镜⼦里的红眼圈淡了⼀点。够了。可以⾒⼈了。
从厕所出来，她在⼤厅遇到⼀个穿⼯程背⼼的男⼈，胸前的绣字是「韩⽒营造。」。
他点了⼀下头，从她⾝边⾛过，⼿上拿着⼀个安全帽。
韩⽒营造。
⼤厅的警卫正在看报纸，擡头说：「巡完了？」
她说：「嗯。七⼾都好。」
警卫说：「快啊。」
她笑了⼀下，没有接话。快。是因为有⼀⼾她待得⽐较久，其他⼾她几乎是跑着看的。
她⾛出B栋，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着。她觉得⾃⼰全⾝都是透的。
好像路⼈⼀看就知道她刚做过什么。
没有⼈看她。⼤家各⾛各的。
只有⼯地那边的卡⾞，承恩的纸箱，像⼀排眼睛。
晴光苑还有⼀部分在建，围篱后⾯有吊⾞，有鹰架。
围篱上挂着⼀块绿⾊的帆布，帆布上印着「韩⽒营造。」四个⽩字。
⼀辆卡⾞停在围篱⾨⼝，⾞⽃里堆着纸箱。
纸箱侧⾯，她看到两个字。承恩。
跟B14里⾯那些⼀样。
她拿出⼿机，⼜拍了⼀张。
卡⾞。韩⽒营造的围篱。承恩的纸箱。
她把照⽚存进同⼀个资料夹。
她把刚刚拍的照⽚检查⼀次。清楚。可以⽤。
她把照⽚也备份进上锁的相簿。不是放那两张私密照的那个，是另⼀个，叫「⼯作。」。
⼯作。她把⾃⼰的罪证放进⼯作资料夹。
这个分类让她安⼼了⼀秒。下⼀秒⼜觉得更糟。
她绕去了⼯地围篱外⾯。
围篱有⼀个临时出⼊⼝，守卫坐在塑胶椅上，戴着帽沿压得很低的帽⼦。
她⾛过去，说：「您好，我是物业的，想问⼀下磁砖是承恩建材的吗？」
守卫擡头，看了她⼀眼，说：「妳哪里的？」
她出⽰员⼯证。
守卫说：「喔，里⾯的。对，承恩的。⾼雄运上来的。」
她说：「怎么会放在B14？」
守卫说：「那边暂放啊。⼗⼀楼那边鹰架在收，放不下。」
她说：「⾊差那批，还有剩吗？」
守卫的眼神变了⼀点，说：「妳问这个干嘛？」
她说：「巡屋看到的。写进备注，怕之后对不到。」
守卫摆摆⼿，说：「那边的事问现场主任。我不管进货。」
她说：「好，谢谢。」
她⾛回办公室的路上，把这段对话记在⼿机备忘录。等⼀下再抄进笔记本。
现场主任。她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星期三，也许会⾒到。
她把备忘录锁上。⼿机有密码。以恒不知道。没有⼈知道。
然后她⾛回办公室，把巡查表交给林经理。
林经理看了⼀眼，说：「备注写了磁砖？」
她说：「B14有堆放，承恩建材的。我拍了照⽚。」
林经理说：「喔，那是⼯地暂放的，没关系。妳⼼细。」
他在表格上签了名，说：「星期四妳出差，我再找⼈代巡。」
她说：「好。」
林经理翻到下⼀格，说：「B16电未送，我跟营建讲。」
她说：「好。」
林经理说：「妳备注很细。以前巡的⼈只会打勾。」
她说：「习惯了。」
林经理笑了⼀下，说：「好习惯。邵协理喜欢细的⼈。」
她的⼿指在桌下收紧。
林经理说：「不是什么别的意思。做事细，报告细，他在会议上提过。」
她说：「……谢谢经理。」
林经理挥挥⼿，让她⾛。
她回到座位，把「他在会议上提过。」这几个字，放进⼼里⼀个很浅的盘⼦。
浅，所以容易溢。她⾛路的时候，都觉得⾃⼰在⼩⼼，不要让它洒出来。
⼩葳说：「巡完了？快不快？」
她说：「半⼩时多⼀点。」
⼩葳说：「七⼾耶，妳⾛得好快。」
她说：「都是空的，没什么好查。」
她坐下来。椅⼦贴着她的腿间，有⼀点点湿。
她把外套披上，遮住⾃⼰。
她把巡查表交出去之后，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萤幕亮着，她的邮件软体开着，游标在回信的空⽩处闪。
她⼀个字都打不出来。
腿间那⼀⼩块湿，慢慢地凉了，黏在⽪肤上，提醒她刚刚做过什么。
她在公司的空屋⼦里，把⾃⼰弄到去了。
⾨是锁着的。表格是打过勾的。擦掉的⽔渍不会说话。
可是她知道。
她现在知道⾃⼰做得到。
不需要他在电话那头。不需要他说，好。去。
她⾃⼰就可以。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也让她害怕。
⼩葳过来说：「晚棠，管委会的信，妳看了吗？」
她说：「还没。」
⼩葳说：「我帮妳回了⼀半，妳看⼀下可不可以。」
她接过来，看着⼩葳的草稿，改了两个字，说：「可以。谢谢。」
⼩葳说：「妳脸⾊不太对。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没有。有⼀点热。」
⼩葳说：「那就去吹吹冷气。不要撑。」
她说：「好。」
她⾛到茶⽔间，⽤冷⽔洗了⼀把脸。
镜⼦里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哭。是刚刚⾼潮之后的那种红。
她把⽔抹掉，⾛回去。
她把⼯地的照⽚⼜打开来看。
放⼤。承恩的字样。纸箱的胶带是⿈⾊的，封得很随便，有⼀⾓已经掀起来。
她把B14里⾯的照⽚并排。⼀样的纸箱。⼀样的标签。
她开了⼀个空⽩⽂件，打标题：磁砖流向备注。
然后她删掉了。不要写进公司电脑。笔记本就好。
她在笔记本上多写了⼀⾏：清运时间？问林经理。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下，⼜写：问⼯地守卫？太明显。问协理。
她把承恩的批号从⼿⼼抄进笔记本的时候，⼿⼼的字已经花了。
她凭记忆写。写完，⽤⼿机照⽚核对。差⼀个数字。她改掉。
那个数字很⼩。可能无关。可能有关。
她在旁边画了⼀个星号。星号的意思是：问。
问他。⾞上。并肩坐着的时候。
她想像⾃⼰把笔记本转过去，指着星号，说，这个。
他会怎么回答。我知道。或者，妳看呢。或者，先听韩⽴群怎么说。
她每⼀种都演了⼀遍。演到⾃⼰⽿根发热。
问协理。⾞上。
她把笔放下，摸了摸⾃⼰的嘴唇。笔帽的味道是塑胶的。
她想起星期六，钥匙的圆⽚冰在乳头上。⾦属的味道她当时没有闻，可是现在想像得出
来。
她夹紧腿。椅⼦发出轻轻的⼀声。
她⽴刻松开，看四周。没有⼈注意。
⼩葳戴着⽿机，在打字。佳佳不在。珊姐在打电话。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压在钥匙袋上⾯。
她打开抽屉，看了⼀眼那袋钥匙。
蓝⾊布袋。B空屋。
七把。现在少了什么吗？没有。都在。
可是B11那⼀把，摸起来不⼀样了。不是真的不⼀样。是她的⼿知道它开过什么。
她把抽屉关上。
电脑萤幕上，⼀封客⼾的信还没回。她开始打字。
逐字逐句，很认真，像要把刚刚那三⼗分钟盖掉。
盖不掉。
每写⼀个字，她就想起⽩墙。想起⾃⼰捂嘴巴的声⾳。想起地板上那两滴。
她写完信，寄出去，靠在椅背上。
冷气对着她的⼿臂吹。无袖。芸姐说得对，会冷。
她把外套披上。
外套盖住肩膀，盖住针织衫勾出来的线条。可是盖不住已经发⽣的事。
三点半，她去影印室印⼀份合约。
影印机嗡嗡地响。纸⼀张⼀张吐出来。
佳佳进来，说：「晚棠，妳头发松了。」
她伸⼿⼀摸，⾺尾确实偏了。⼤概是在B11靠墙的时候弄松的。
她重新绑好，说：「谢谢。」
佳佳说：「台中加油喔。我跟妳说，韩⽒那个⽼板，我听财务说，很会看⼈。」
她说：「是吗？」
佳佳说：「对啊。妳⼩⼼⼀点。不要被看穿。」
她说：「看穿什么？」
佳佳愣了⼀下，说：「没有，我是说，谈判啊，⼼事啊之类的。」
佳佳说完就⾛了。
她抱着影印好的合约，站在影印室里，看着佳佳的背影。
不要被看穿。
她已经被看穿了。被⼀个⼈看穿了。从第⼀天开始。
她顺⼿把⼯地照⽚印了⼀张。⿊⽩的。放进笔记本夹层。
彩⾊在⼿机里。⿊⽩在纸上。她两边都留。
印的时候，影印室有⼈进出。她把照⽚朝下盖着，等对⽅⾛了才收。
像在复印什么⾒不得⼈的合约。
其实只是纸箱。只是围篱。只是字。
可是这些字，可能值很多钱。或者值很多⼈的职位。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先不要写进公司的报告。先记在⾃⼰的本⼦里。
公司的报告⼀本。她的本⼦⼀本。两套帐。
下午四点，他传了⼀封内部邮件给她。
主旨：韩⽒预读。
内容只有⼀⾏：标记的问题，星期三⾞上讲。
她回：好。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上讲。⾼铁上。只有他们两个⼈。
她把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个红⾊的问号。承恩建材。追加两次。
B14的纸箱。⼯地⾨⼝的卡⾞。
她觉得这些东西在慢慢连起来。可是连成什么，她还不知道。
五点半，她准时下班。
⼩葳说：「⼀起⾛？」
她说：「好。」
她们⼀起搭电梯，⼀起⾛出办公⼤楼。
⼩葳说：「妳今天有点怪。」
她说：「哪里怪？」
⼩葳说：「中午⼀个⼈吃，下午巡屋回来脸红红的，现在⼜不讲话。」
她说：「我累了。」
⼩葳说：「那就早点睡。星期三出差，好好表现。」
她说：「……什么叫好好表现？」
⼩葳眨眼睛，说：「公事上的表现啊。我⼜没说别的。」
她们在捷运站分开。⼩葳搭另⼀个⽅向，她搭回晴光苑。
六点⼗分，她⾛进晴光苑的⼤⾨。
中庭的⾵从两栋楼中间灌过来，窄裙的下摆被吹起来⼀点。
她按住。
旁边⾛过⼀个送货的男⼈，看了她的腿⼀眼，⼜很快转开。
她习惯了。穿这条裙⼦，就会有⼈看。
她以前改短的时候，想的是好看。现在她知道，好看会引来视线。
他的视线。林经理的视线。珊姐的视线。路上陌⽣⼈的视线。
她只想要其中⼀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都吓到了。
她想要他的视线。只有他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进肚⼦里。
她⾛进C栋，搭电梯上⼋楼。
⾨开。她快步⾛回⾃⼰的⾨。
进⾨。关⾨。背靠着⾨。
这才是她的⼗坪。天花板有⽔渍。墙很薄。隔壁在开⽕。有油烟味从⾨缝钻进来。
她把鞋⼦踢掉，⾛到床边，坐下。
包包里的⾏程表被她抽出来。⼀间。
她⽤⼿指描那两个字。
⼀间。
她把⾏程表夹进笔记本，连同那个红⾊问号，⼀起放在枕头底下。
像把秘密压在头下。睡在上⾯。
她把外套脱掉，挂好。把窄裙脱下来，放在洗⼿台边。
针织衫脱下来的时候，她闻了⼀下。有她的味道，有⼀点点他办公室里的⽊头味。
⼤概是她靠过他的桌⼦。
她把针织衫也挂好。明天还能穿吗？⼤概不能。太引⼈注⽬了。
她洗澡。洗到腿间的时候，她停了⼀下。
下午在B11，她⾃⼰弄过了。她没有告诉他。
他今天会问吗？他已经问过早上的了。满分。听话。
下午那⼀次，不算他的规矩里⾯吗？
他说，明天不准碰。那是星期六晚上说的，指的是星期天。
星期⼀呢？他没有说。
她把⽔关⼩，靠在瓷砖墙上。
她可以传讯告诉他。她可以说，下午我⾃⼰……
她也可以不说。
她把⽔打开，把泡沫冲掉，⾛出浴室。
她穿上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坐在床上，拿出⼿机。
那⽚灰⾊的海。
她打：「今天下午巡空屋。」
传了。
已读。
他回：「怎样？」
她打：「B14有承恩建材的磁砖。⼯地⾨⼝的卡⾞上也都是。」
他回：「我知道。」
她看着那三个字。我知道。
所以他早就知道。他让她看那份PDF，是要她⾃⼰发现。
她打：「B11装潢好了。其他都是⽑胚。」
他回：「嗯。」
她的⼿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打：「我在B11……」
删掉。
她打：「今天谢谢。」
删掉。
她打：「下午我有碰。」
看着这五个字。按了传送。
已读。很快。
过了⼤概⼀分钟，他回：「⾃⼰？」
她回：「⾃⼰。」
他回：「在哪里？」
她回：「B11。」
他回：「为什么？」
她看着那三个字，打：「因为早上……不够。」
传出去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机震了⼀下。
他回：「诚实。加分。」
他回：「描述给我听。可以拒绝。」
她看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可以。」
他回：「怎么碰的。」
她打：「靠着墙。坐在地上。窄裙推到腰上。两根⼿指。」
他回：「出声了吗。」
她打：「捂着嘴。还是有。」
他回：「捂着嘴还漏声。上⾯那张嘴，管不住下⾯那张。」
她看着那⼀⾏，⽳⼝⼜是⼀缩，运动短裤里⾺上潮了⼀⼩块。
她打：「下⾯那张……⼀直在想协理。」
打完她没有删。⼿指⾃⼰按了传送，快得不像她的。
他回：「去的时候，想着谁。」
她的⼿指停在萤幕上。
她打：「你。」
传出去的那⼀刻，她把⼿机扔到床尾，像扔掉⼀块烧红的炭。
过了⼀会儿，她⼜爬过去，把它捡起来。
他回：「⼀个⼈在空屋都能弄到滴地板，这个⽳已经⾃⼰学会找地⽅发骚了。」
她把腿夹紧，膝盖互相挤着，像要把那句话夹住不让它跑掉。
她打：「……它找的，都是协理会想到的地⽅。」
传出去以后她才发现，她已经在替下⼀次挑房间了。
他回：「早上那句想要，现在打完整。要什么，插哪里。」
她打：「要协理的⾁棒，整根插进我会⾃⼰找空屋发骚的⽳，插到满出来。」
按下传送的那⼀刻，她把整张脸压进枕头，连脚趾都羞得蜷起来。
她想：⽩纸⿊字，⽐收据还清楚。他可以存起来，⼀直拿出来看。
他回：「下次想要，可以跟我说。」
⼜⼀则：「也可以不说。妳的⾝体，妳决定。」
她看着这两则讯息，眼睛有⼀点热。
她回：「……好。」
他回：「韩⽒的资料，再看⼀次。承恩那边，不要写进报告。先记在妳⾃⼰的本⼦里。」
她回：「为什么？」
他回：「⾞上讲。」
她回：「好。」
他回：「晚安。」
她回：「晚安。」
她把⼿机放下，躺在床上。
加分。诚实。加分。
她像⼀份被主管打了考绩的报告。她竟然觉得开⼼。
她想要的，是不是只是被夸？像年终考评上那⼀个优。
不是。她想要的是被需要。被⼀个什么都不缺的男⼈，特地问⼀句。
虚荣在左边，被需要在右边，她分不清哪⼀边⽐较脏。
她跟⾃⼰说，这是我应得的。我诚实，所以被加分，很公平。
这句⽐早上说得顺。顺到她⾃⼰都听出来，那是在替⾃⼰找台阶。
她翻了⼀个⾝，⾯对那⾯薄薄的墙。
隔壁的电视声还在。有⼈在讲综艺节⽬的笑话，笑声很⼤，从墙那边传过来。
她把⼿指放到嘴唇上。还有⼀点被⾃⼰咬过的肿。
她想起B11那⾯⽩墙。她靠着它，弄到⾃⼰去了。
她明天还要再去吗？巡查是星期⼀和星期四。明天不⽤。
可是她想去。
她想再进那间空屋⼦。锁上⾨。靠着那⾯墙。
这个念头下午在B11就有了。现在它只是更清楚，清楚得不吓⼈了。
她坐起来，决定先把今天的⾐服洗了。
那条窄裙，她决定⽤⼿洗。
她本来想丢进洗⾐机。后来她想起裙摆内侧，也许沾过她⾃⼰的⽔。
她不想让洗⾐机跟其他⾐服混在⼀起。
她在洗⼿台⽤⼿洗。冷⽔。中性洗剂。她搓得很轻。
泡沫起来的时候，她想到他的⼿指。
她把⽔放掉，冲干净，拧干，挂到阳台上。
夜⾵⼀吹，窄裙像⼀个⼈影，轻轻晃。
针织衫她没有洗。她把⿐⼦凑近领⼝。⽊头味几乎没了。只剩她的洗发精和⼀点汗。
她把⼩裤也单独泡着。
浅灰⾊的，印着橘猫。最后⼀件。三件⼀百九，⽤完了。
她可以再买。⼀包。三件。⼀百九。
可是她想买别的。她想买他会多看两眼的。
这个想法让她把⼩裤搓得更⽤⼒。泡沫很多。她冲了很久。
晾上阳台的时候，橘猫在夜⾊里变成⼩⼩的灰影。
她看了⼀眼，回房间。
不准洗的那两件，还在夹链袋里。她没有碰。
规矩还在。即使她⾃⼰已经在B11破过⼀次例。
那是另⼀种规矩。她的规矩。他的规矩。两套，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
她⼜把针织衫拿到阳台，挂出去透⾵。
夜⾵有⼀点凉。阳台外⾯是另⼀栋的灯光，⼀格⼀格的，有的亮，有的暗。
有⼀格里，有⼈在看电视，蓝光⼀闪⼀闪。
有⼀格里，有⼈在吃饭，筷⼦碰到碗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这些格⼦。
每⼀格都是⼀个⼈⽣。
她的这⼀格，⼗坪，薄墙，天花板有⽔渍。
A栋⼗楼那⼀格，⼆⼗⼋坪，落地窗，樟树，⼀千三百万。
她现在两边都有钥匙。
她想到三⼗五万。⼀个⽉。她算过，那快要是她⼀整年的薪⽔。
她想问，⾃⼰到底值多少。⼜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个数字。
钱让她安⼼，⾝价让她发慌。两样东西⻑在同⼀个地⽅。
只是为了钱。她⼜说了⼀次。这⼀次说得最熟，熟得像在背帐号。
可是只是为了钱的⼈，不会在空屋⼦里，想着他的⼿指去⾼潮。
她不知道⾃⼰属于哪⼀格。
⼿机震了⼀下。她以为是他，拿起来看。是⼩葳。
⼩葳传了⼀张猫的图⽚，配字：「看到这只想到妳。」
她看着那张图。⼀只⽩⾊的猫，⾝上有灰⾊的斑点。
她回了⼀个笑脸。
⼩葳回：「明天穿什么？不会⼜是窄裙吧？」
她回：「普通的。」
⼩葳回：「唉，我还想看第⼆集。」
她回：「没有第⼆集。」
⼩葳回：「有。我看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回了⼀个「去睡觉。」。
⼩葳回：「妳也是。晚安。」
她把针织衫收回来，单独⼀个⾐架，挂进⾐柜最里⾯。窄裙还湿着，留在阳台上。
像它有特权。
她觉得⾃⼰神经病。⼜觉得，这样刚好。
明天不穿。可是她舍不得把它们收进箱⼦。
星期⼀晚上，她把七把钥匙从蓝⾊布袋里倒出来，排在床上。
B11。B12。B13。B14。B15。B16。B17。
七个⽩⾊的吊牌，七把不⼀样的钥匙。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痕磨平了。
B11的那⼀把最新。银⾊的，还没有刮痕。
她拿起B11，放在⼿⼼里。
这把钥匙，今天下午开过那扇⾨。⾨后⾯，她做了⼀件她从没想过⾃⼰会做的事。
在公司的房⼦里。在巡查的时间里。在表格打完勾之后。
她把B11放回布袋，再把其他六把也放回去。
布袋的绳⼦拉紧。她把袋⼦塞进抽屉，跟那串W.T.的钥匙分开。
⼀边是公司的。⼀边是她的。
她打开记帐本。
星期⼀。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巡空屋？B11？
她在⽀出栏什么都没写。她翻到最后⾯，翻到那张存根。
⽤途，不限。下⾯是她的名字，和⼀个红⾊的指纹。
另外⼀半，在他抽屉里。她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再拿出来看。
她看着存根上那条撕过的边，很整⿑，⼀点⽑边都没有。
她可以叫他还。他说过，跟他说就还。
她没有拿起⼿机。
她把记帐本阖上。
⼗点半，她把每天固定要处理的那部分处理好了。
她每天这个时间弄，⼀天都没断过。
她把⼩盒⼦放回抽屉。盒⼦旁边是卫⽣棉。再旁边是那个旧袜⼦，包着W.T.的钥匙。
她把袜⼦打开，看了⼀眼那个银⾊圆⽚。
晚棠。W.T.。
她把它握了⼀下，⼜包回去。
她⾛到镜⼦前⾯，把T恤脱下来，看⾃⼰的⾝体。
⼆⼗四岁。胸⼝饱满，腰收得很细，臀线是成熟⼥⼈的圆。
胸是他⾃⼰说：「刚好。」的那种。
往下，腿间光滑⽩净。
⼤腿内侧有⼀点点红。下午⾃⼰弄的时候，指甲刮到的。
她⽤⼿指碰了⼀下。有⼀点疼。
她想到他明天……不，明天没有检查。后天在台中。
台中会不会有？⼀间房。他写了⼀间。
可是房里还有⼀张沙发。她说停，他就去睡那里。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穿上睡⾐。
睡⾐是旧的，棉的，领⼝有⼀点松。以恒穿过她这件，有⼀次过夜，说好软。
她把领⼝拉了拉，爬上床。
睡前，她试着写⽇记。
她有⼀本很旧的⽇记本，⼤学买的，写了前三⼗⾴就停了。
她翻到空⽩⾴，写下⽇期。
然后她开始写。
今天穿了窄裙。他说好看。他检查了。满分。
下午巡B11到B17。B14有承恩。⼯地有卡⾞。
B11我⾃⼰……
笔停住了。
她写不下去那个字。
她把那⼀⾏涂掉。涂得很⽤⼒，纸都皱了。
她改写：B11，我做了⼀个决定。
决定。这个字⽐较好。⽐较不像她在写⿈⾊⼩说。
她继续写：我没有问他。我⾃⼰决定的。后来告诉他。他说加分。
加分。我像⼀份被主管打了考绩的报告。
可是我喜欢。
我喜欢被打分数吗？还是喜欢他说诚实？
我不知道。
以恒今天传讯说想我。我回了。加了爱⼼。
爱⼼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不想骗⾃⼰说不是。
可是B11也是真的。窄裙也是真的。⼀间房也是真的。
我可以同时有很多个真的吗？
她回到涂掉的那⼀⾏下⾯，⼜写了几句。
我不是坏⼥⼈。
我写这句给⾃⼰看。
我爱以恒。我也想要邵。
这两句可以同时存在吗。
我不知道。
可是B11的地板知道。窄裙知道。三⼗六万两千知道。
她把笔放下。⽇记写到这里，她不敢写了。
她把⽇记本塞进⾐柜最下层，压在冬天的⽑⾐下⾯。
夹链袋也在那里。两件。湿过的。不准洗的。
她把⽑⾐往下压的时候，⿐⼦先闻到了。橘猫那件干了好几天，还是淡淡的腥。
她停了⼀下，没有缩⼿。以恒要是闻到呢。她只想到这半句，就把⽑⾐盖好。
她的秘密越来越占空间了。
她觉得⾃⼰把⼼⼀层⼀层地叠进⾐柜，总有⼀天会叠满。
满了以后怎么办，她不想现在想。
她把以恒的聊天纪录往上滑。
爱⼼。抱抱。想妳。⾷堂。动画。下周末。
干净。温暖。没有⼀个字是肮脏的。
她再打开另⼀个对话。灰⾊的海。
洗了吗。换了吗。腿张开。两根。进去。加分。
她把两个对话并排在脑里。
她是同⼀个⼈。读这两边的，是同⼀双眼睛。
她把⼿机放下，问⾃⼰：妳⽐较想回哪⼀边？
答案不是⽴刻出现的。
先出现的是⾝体。⾝体往灰⾊的那边倾。
然后出现的是⼼。⼼往爱⼼那边缩。
她夹在中间。被扯成两半。
可是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直到屁股发⿇。
她想，也许⼈不⼀定要选。
也许⼈可以暂时不选。先往前⾛。⾛到路的分岔⼝，再站定。
她现在还不在分岔⼝。她在路上。
路上有七把钥匙。有三⼗六万两千。有⼀间房。有⼀班星期三的⾼铁。
她站起来，抖了抖腿，去刷⽛。
她躺回床上，把隐藏相簿⼜打开了⼀次。
两张。
她想起下午，她没有拍照。B11什么都没留。
她有⼀点后悔。⼜有⼀点庆幸。
如果拍了，她会传吗？
星期六那张蕾丝，她没传。她传了湿掉的素⾊⼩裤。
她选了⽐较「安全。」的那张。
安全。在这种关系里谈安全，她觉得好笑。
她打开跟他的对话。灰⾊的海。
她往上滑。早安。洗了吗。换了吗。好。今天够了。谢谢妳。⾟苦了。
可以。要我听吗。晚安。今天有碰吗。差⼀点。留着。我的房⼦。诚实。加分。
⼀⾏⼀⾏，像⼀条路。
她从「可以吗。」⾛到「加分。」，只⽤了五天。
五天。
她把⼿机扣在胸⼝，躺下去。睡⾐的领⼝松松的，贴着旧床单。
天花板那块⽔渍，在灯光下⿈⿈的。
她伸⼿关灯。
⿊暗里，她的⼿指⼜想往下。
她握住床单，忍住。
她今天已经去过⼀次了。她告诉他了。他说加分。
不要贪。她跟⾃⼰说。不要贪。
可是她的⾝体不听。它记得墙，记得⼿指，记得那两滴⽔。
她翻过⾝，把脸埋进枕头，⽤⼒呼吸，直到那股热退下去⼀点。
退不干净。只是变⼩。像炭⽕被灰盖住，还红着。
她⼜想到B11。她没有在那里拍照。她什么都没留。
只有表格上⼀个勾。只有她袖⼦上，也许还有⼀点已经干掉的味道。
她把⿐⼦凑近袖⼝。什么都闻不到。洗⾐精盖掉了。
隔壁传来芸姐的咳嗽声。⼀声，两声，停了。电视的声⾳很⼩，是夜间新闻。
她把⼿机的⾳量关到最⼩。好像那⾯墙也⻑了⽿朵。
她想起早上电梯里，芸姐说：「会冷。」
其实⼀整天，她都没有觉得冷。
冷气很强的时候不冷。B11的地板很凉的时候不冷。
⾛过中庭被⾵吹的时候，也不冷。
她的⾝体好像⼀直在发热，从早上⼋点五⼗分开始，⼀直到现在。
她把⼿掌贴在⾃⼰的脖⼦上。烫的。
她想，这样下去，会不会⽣病。⽣病就可以请假。
可是她不想请假。她想去上班。她想经过他的办公室。
她想看那扇⾨关着，里⾯有灯光。
那样她就知道，他在。
她突然很想去样品屋。
现在。⼗⼀点。⾛路五分钟。
她可以进去，躺在那张床上，闻洗⾐精的味道，看⽩⾊的天花板。
她可以在那里睡觉。明天早起来拿包包，直接去公司。
可是明天是星期⼆。后天才去台中。
她坐起来，⼜躺下去。
不要。她跟⾃⼰说。妳今天已经去过⼀间空屋⼦了。够了。
她把脸转向墙壁。
隔壁芸姐⼤概睡了。没有电视声，没有咳嗽。
薄薄的墙另⼀边，是另⼀个⼈的⼈⽣。
她的这⼀边，是三⼗六万两千，七把钥匙，⼀间⼀千三百万的房⼦，⼀个不能说出⼝的
男⼈。
还有⼀个会说：「我爱妳。」的男朋友。
她把这些东西在⼼里排成⼀排，看着它们，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星期⼆早上，她穿回⽐较普通的⾐服。浅灰⾊的衬衫，⿊⾊⻑裙，低跟鞋。
她照镜⼦的时候，觉得⾃⼰⼜变回了那个夏晚棠。
办公室的夏晚棠。带看的夏晚棠。寄钱回家的夏晚棠。
不是昨天那个穿窄裙、在空屋⼦里把⼿伸进⼩裤的⼈。
可是那个⼈也是她。
她⾛过中庭去搭捷运。赶时间的住⼾很多，她被挤在步道边。
有⼈的背包撞到她的肩膀。她说对不起，对⽅没有回头。
中庭的喷⽔池还没开，池底躺着几⽚落叶。
经过B栋的时候，她擡头看了⼀眼三楼。B11的窗⼾关着，窗帘拉上了。
从外⾯看，什么都看不出来。跟其他每⼀扇窗⼀样。
她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
她想起昨天穿窄裙的时候，视线⽐较多。今天⻑裙，视线少了。
她竟然有⼀点失落。
她发现⾃⼰在想，他今天会不会看她⼀眼。
今天没有⼋点五⼗。今天没有检查。
可是她还是想被看。
这个发现让她在步道上⾛得更直了⼀点。她把⾃⼰骂了⼀顿。
夏晚棠，妳在干嘛。
她搭捷运到公司那⼀站，⾛进办公⼤楼。
警卫说早。她说早。
电梯里只有她⼀个⼈。她看着镜⼦。浅灰衬衫。⿊⻑裙。⿊框眼镜。⾺尾。
普通。安全。员⼯。
可是抽屉里有七把钥匙。枕头底下有⾏程表。
普通只是外⾯。
⼋点半，她到公司。他的办公室⾨开着。灯光亮着。
她没有进去。今天没有⼋点五⼗。
她坐在位⼦上，打开韩⽒的PDF，⼜看了⼀遍。
承恩建材。⾼雄。外墙磁砖。三⽉追加，七⽉追加。
她把B14的照⽚打开，放⼤。标签上的批号，她⽤笔记下来。
然后她打开⼯地⾨⼝卡⾞的照⽚。⾞⽃里的纸箱，堆了三层。
同⼀家。同⼀个标签。
九点，他经过她的座位。
他没有停。他把⼀份⽂件放在林经理桌上，说了两句话，⾛回去。
经过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她的萤幕上停了零点几秒。
她的萤幕上是韩⽒的PDF。他看得到。
他没有说话。可是她觉得，那零点几秒是点头。
⼩葳⼩声说：「他刚刚看妳欸。」
她说：「看资料。」
⼩葳说：「看资料会看妳的脸吗？」
她说：「妳看错了。」
⼩葳哼了⼀声，说：「好啦，我看错了。」
她知道⼩葳没看错。她也知道⼩葳不会真的讲出去。
⼩葳是她在这栋楼里，最像岸的地⽅。
可是岸也不能知道海里有什么。
她把PDF⼜往下翻了⼀⾴。
⼗点之前，她把韩⽒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遍。
公司沿⾰、⼯程实绩、近三年的争议。看不懂的名词，她抄下来，⼀个⼀个查。
她不想明天在⾞上，被他问倒。
也不想在会议桌上，让他替她回答。
⼩葳过来，说：「妳好久没这么认真看资料了。」
她说：「星期三要去啊。」
⼩葳说：「协理会问很多吗？」
她说：「不知道。」
⼩葳说：「我觉得他会。他看起来就是会问很多的那种⼈。」
⼩葳说：「不过妳准备得这么细，应该没问题。」
她说：「嗯。」
⼗点半，林经理开了⼀个短会。⼗分钟。
他说这个⽉的成交数字，说下个⽉的档期，说台中此⾏的重要性。
他看了她⼀眼，说：「晚棠跟邵协理去，回来把纪录整理成报告，周五前给我。」
她说：「是。」
会议结束，⼤家散了。她收拾笔记本。
有⼀个业务部的男⽣经过，说：「夏⼩姐，台中好玩，多带点⾐服。」
他笑得有点暧昧。
她说：「是出差。」
男⽣说：「我知道啊。出差也可以很好玩。」
⼩葳从后⾯出现，说：「你很闲吗？你的客⼾在楼下等你。」
男⽣耸耸肩，⾛了。
⼩葳说：「靠北，这种⼈。」
她说：「没关系。」
⼩葳说：「有关系。他那个表情我看了就不爽。」
⼩葳说：「妳跟协理去是公事，谁废话谁是⽩痴。」
她看着⼩葳，突然很想抱抱她。
她没有抱。她只是说：「谢谢。」
⼩葳说：「谢什么。去看妳的资料。」
⼗⼀点，她去了社区管理室⼀趟。
她是去登记磁扣的。陈代书说，管理室的磁扣要⾃⼰去办。
管理室的柜台今天是⼀个中年⼥⼈值班，笑容很好。
她说：「夏⼩姐对不对？邵先⽣有交代过。这边签个名，按个指纹就好。」
邵先⽣有交代过。
她签了名，按了指纹。三分钟就好了。
柜台的⼥⼈递给她⼀张⽩⾊的磁卡，说：「这个可以开⼤⾨和地下室。信箱的钥匙您已经
有了吧？」
她说：「有。」
柜台的⼥⼈说：「恭喜搬家。」
她说：「……还没搬。」
柜台的⼥⼈说：「不急。钥匙在⼿上，什么时候搬都可以。」
她把磁卡放进⽪夹里，跟公司的磁扣放在⼀起。
⽪夹里现在有两张卡。⼀张是员⼯的。⼀张是住⼾的。
她⾛出管理室，站在樟树下⾯。
秋天的叶⼦开始⿈了⼀点点。⾵吹过来，有⼀⽚落下来，转了两圈，落在她的鞋边。
她没有捡。她看了它⼀眼，⾛向B栋的⽅向。
她不是去巡屋。今天不是巡屋⽇。
她只是想从那边⾛回办公室。绕⼀点路。
经过B栋⼤厅的时候，她往里看了⼀眼。电梯⼝空空的。
三楼，B11，在那上⾯。
她⾛过去了。没有进去。
星期⼆中午，⼩葳拉她去吃午餐。她说想吃沙拉。
⼩葳说：「妳昨天吃饭团，今天吃沙拉，妳是要成仙吗？」
她说：「想吃清淡的。」
⼩葳说：「台中前⼀天，吃好⼀点嘛。」
最后她们妥协，去吃了面。汤很烫，她吹了很久才喝。
⼩葳说：「妳紧张？」
她说：「有⼀点。」
⼩葳说：「韩⽒很难搞吗？」
她说：「资料上看，很稳。可是有些数字……」
她停住了。承恩。追加。不要写进报告。
⼩葳说：「哪些数字？」
她说：「我再确认⼀下。星期三问协理。」
⼩葳点头，说：「问他就对了。他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她低头夹面，说：「嗯。」
吃到⼀半，佳佳⼜私讯⼩葳。⼩葳看了，笑出来，把⼿机给她看。
萤幕上是佳佳传的：「听说韩⽒⼯地主任超凶，总公司去的⼈被念到脸发⽩。」
⼩葳说：「妳明天⼩⼼⼀点，不要被念哭。」
她说：「……嗯。」
她想的不是⼯地主任。
两个⼈。台中。过夜。⼀间房。
沙发。她⼀直抓着那张没⾒过的沙发。像抓着⼀块浮⽊。
星期⼆中午过后，她收到权状进度的简讯。
代书事务所：「夏⼩姐您好，⽂件已送件，预计七⽇内完成登记。」
七⽇。很快。
她把简讯截图，存起来。签约那天他没有来，是她⾃⼰签的。这件事跟他们的约定无
关。
可是她还是想让他知道。
她打：「代书说七⽇内。」
已读。
他回：「好。」
⼜⼀则：「到了跟我说⼀声。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是妳的。」
是因为那是妳的。
她看着这句话，把⼿机按在嘴唇上。
玻璃凉凉的。像钥匙。像墙。像他偶尔的声⾳。
她回：「好。」
她把对话关掉，继续做事。可是接下来的⼀个⼩时，她什么效率都没有。
同⼀个句⼦在她脑⼦里反复播。是因为那是妳的。
星期⼆下午两点，她把韩⽒的资料⼜整理成⼀⾴摘要。
公司沿⾰。负责⼈。近五年建案。下游主要厂商。晴光苑进度。
承恩建材那⼀⾏，她标了⿈，可是没有写进摘要。她写在⾃⼰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这⼀⾴，她故意写得很乱。只有她看得懂的缩写。
C.E.。3⽉。7⽉。⾊差。台⾵。B14。卡⾞。
她合上笔记本，⽤橡⽪筋捆好。
这本笔记，明天会进⾼铁。会进饭店。也许会在⾞上打开，指给他看。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
她的⽿根热了⼀下。她喝了⼀⼝⽔，强迫⾃⼰冷静。
三点，她去茶⽔间。珊姐在。
珊姐说：「明天出发？」
她说：「嗯。早班。」
珊姐说：「带外套。台中⽇夜温差⼤。」
她说：「好。」
珊姐说：「还有，晚棠。」
她说：「嗯？」
珊姐靠得近了⼀点，声⾳压低，说：「他把妳带在⾝边，是有原因的。」
她说：「……公事。」
珊姐笑了⼀下，说：「公事也是原因。不是唯⼀的原因。」
珊姐说：「我不是要吓妳。我是要妳睁开眼睛。」
珊姐说：「睁开眼睛的⼈，⽐较不容易被吃掉。」
她说不出话。
珊姐拍拍她的肩，⾛了。
她站在茶⽔间，看着⾃⼰在窗玻璃上的影⼦。
睁开眼睛。
她以为⾃⼰睁着。也许她睁得还不够。
三点半，她借了上厕所的理由，⾛出办公室。
她没有去厕所。她⾛到B栋，刷磁扣，进电梯，按了三楼。
B11。
她站在⾨前⾯，⼿伸进钥匙袋里，摸到那把写着B11的钥匙。
她可以打开。她是巡查的⼈。她有正当理由。
可是表格上，这⼀⼾星期⼀已经打过勾了。下⼀次巡查是星期四。
她没有正当理由。
她把钥匙放回去。
她站在⾨前⾯，额头抵着⾨板。⾨很凉。
她想起昨天，她在里⾯，靠着墙，⼿指在⾃⼰⾝体里。
她的呼吸变重了。
⾛廊那头有电梯「叮。」的声⾳。她⽴刻站直，转⾝往楼梯⾛。
她没有等电梯。她⾛楼梯下楼，⼀路⾛，⾛到腿有⼀点酸。
⾛出B栋的时候，她看到⼯地那边，那辆卡⾞还在。
承恩的纸箱少了⼀些，⼤概搬进去了。
⼀个⼯⼈蹲在围篱旁边抽烟，安全帽放在脚边。
安全帽上有「韩⽒。」两个字。
她绕远⼀点⾛，不想跟他对上眼。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经过A栋。
⼗楼那⼀排窗，有⼀格是她的。
她没有停。她只是看了⼀眼，就⾛过去了。
⼝袋里没有W.T.的钥匙。钥匙在家里。
她告诉⾃⼰，这样刚好。她不会进去。
回办公室之前，她顺路去了⼀趟地下室停⾞场。
不是为了公事。她说要去拿放在⾞位旁仓库的宣传单。
仓库的⾨⽤她员⼯磁扣开。里⾯堆着灯箱、旗帜、过期的DM。
她站在仓库的灯泡下⾯，突然什么都不想拿。
她只是想找⼀个没有⼈的地⽅，站三⼗秒。
三⼗秒。让⼼跳平复。
她数了三⼗秒。真的三⼗秒。
然后她拿了两叠DM，⾛出去。
停⾞场很暗，柱⼦上的⿈漆剥落。她的脚步声「叩。叩。」地回弹。
有⼀辆⿊⾊的⾞停在靠里⾯的⾞位。⾞型她认得。是他的。
她⾛过的时候，没有停。可是她的视线往⾞窗里扫了⼀眼。
空的。没有⼈。后座上有⼀件西装外套，叠得很整⿑。
她把DM抱紧⼀点，快步⾛进电梯。
电梯⾨关上的时候，她看⾒⾃⼰的脸。⽿朵红的。
只是⼀辆⾞。只是⼀件外套。她却像做了坏事。
回到座位，林经理叫她去⼩会议室，核对⼀份合约。
很平常的⼯作。她逐条看，找出两处⽇期不⼀致，标起来。
其中⼀份是B栋另⼀⼾的租约续签。租⾦、押⾦、期限，她⼀条⼀条对。
对到第七条，她的笔停了⼀下。第七条写的是：钥匙交还。
租约到期时，承租⼈应将全部钥匙交还出租⼈。
她想到抽屉里那七把。想到旧袜⼦里那⼀串W.T.。
那⼀串不是租的。权状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可是她摸着那串钥匙的时候，还是有⼀种借住的感觉。
像这⼀切都太新了，还没有⻑到她⾝上。
林经理说：「很好。妳最近很细。」
她说：「谢谢经理。」
林经理说：「星期四妳出差，巡屋我叫⼩陈先代⼀次。B14那些磁砖，⼯地说这两天清
⾛。」
她说：「好。」
星期⼆下午四点，她的信箱收到⼀封信。
寄件者：邵承砚。
主旨：明⽇。
内容：
七点⼗分，第三⽉台前。我买了两份便当。妳有忌⼝吗。
她看着这几⾏字。
便当。忌⼝。
她回：没有忌⼝。谢谢。
他回：好。早点睡。
她看着「早点睡。」三个字，笑了⼀下。
很⼩。很快。被⾃⼰收住了。
⼩葳说：「妳在笑什么？」
她说：「没有。垃圾邮件。」
⼩葳说：「垃圾邮件有这么好笑？」
她说：「广告。」
⼩葳盯着她看了两秒，说：「随妳。」
她把邮件封存。她没有删。她想留着。
便当。两份。第三⽉台。
她想像⾃⼰站在⽉台前，穿着墨绿⾊洋装，提着包包，看⾒他从⼈群里⾛过来。
他会穿西装。或者衬衫。他会提⼀个很⼩的⾏李袋。
他会把便当递给她。他会说，早。
她会说，早。
然后他们上⾞。并肩。公事。
可是她的笔记本里有红⾊问号。他的脑⼦里有她星期⼀的窄裙。
公事下⾯，压着别的东西。
星期⼆下午五点，她在洗⼿间补了⼀次妆。
她很少补妆。今天她涂了⼝红，浅⾖沙，涂完⼜擦掉⼀点，怕太明显。
镜⼦里的⼈，眼睛底下有⼀点青。睡眠不⾜。
她⽤指腹按了按，没⽤。
⾨外有⼈说话。佳佳的声⾳说：「真的假的，两个⼈去两天？」
另⼀个声⾳她不认得，说：「差旅单写的啊。住⼀晚。」
佳佳说：「哇。那不是……」
那个声⾳说：「妳别乱讲。被听到怎么办。」
佳佳说：「我⼩声⼀点嘛。」
她们的声⾳远去。
她站在洗⼿台前，⼝红还握在⼿上，没有盖。
住⼀晚。两个⼈。被讨论。
她把⼝红盖上，看镜⼦。
浅⾖沙还在。她⼜擦掉⼀些。擦到只剩⼀点⾎⾊。
这样⽐较像她。⽐较不像「会被讲。」的⼈。
可是她知道，讲已经开始了。
星期⼆傍晚，她下班前去了他办公室⼀趟。
⾨开着。他在讲电话，背对着⾨，语速很快。
他看⾒她，擡了⼀下⼿，⽰意她等。
她站在⾨⼝，等。
他讲了⼤概两分钟，挂掉，说：「进。」
她进去，没有关⾨。⽩天。公事。
她说：「摘要我放你信箱了。笔记本里有我⾃⼰的标记，明天⾞上给你看。」
他说：「好。」
他看了她⼀眼，说：「今天这⾝，⽐较像去开会。」
她说：「……昨天那⾝太引⼈注⽬。」
他说：「引⼈注⽬不是坏事。看对谁。」
她把视线移到他桌上的⽂件。不敢看他。
他说：「早点睡。五点半要起。」
她愣了⼀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铁七点⼆⼗。妳从家里去，五点半刚好。」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她说：「……好。」
他说：「⼿机带着。有事传讯。」
她说：「好。」
她转⾝要⾛，他说：「晚棠。」
她回头。
他说：「B11的事，我没有不开⼼。」
她的⼼脏漏跳了⼀拍。
他说：「妳⾃⼰决定，我⾼兴。记得就好。」
她说：「……记得什么？」
他说：「喊停这件事，在空屋⼦里也算数。对⾃⼰也算数。」
她点头。她不知道⾃⼰有没有真的懂。
她⾛出他的办公室，⾛回座位，把⼿放在胸⼝。
⼼跳很快。
⼩葳看她，说：「⼜去报告？」
她说：「嗯。明天的事。」
⼩葳说：「妳脸⼜红了。」
她说：「⾛路上来的。」
⼩葳「喔。」了⼀声，没有拆穿。
接近下班的时候，芬姐推着清洁⾞经过开放办公室。
芬姐是清洁外包，每天下午来。头发花⽩了⼀半，⼒气很⼤，拖把甩得啪啪响。
芬姐看到她，说：「晚棠，早点回家，明天不是要出差？」
她愣了⼀下，说：「芬姐怎么知道？」
芬姐说：「林经理跟我说，这两天B栋妳巡，我那边少开⼀扇⾨。」
芬姐说：「台中啊。带胃药。外⾯的⽔不⼀定服。」
她说：「谢谢芬姐。」
芬姐看了她⼀眼，说：「瘦了。要吃饱。」
说完就推⾞⾛了。
芬姐不知道任何事。芬姐只是⼀个会叫她吃饱的⼈。
她突然⿐⼦酸了⼀下。很快。她低头喝⽔，盖过去。
⼩葳说：「芬姐最罩妳了。」
她说：「嗯。」
星期⼆最后⼀封邮件，是她写给⾃⼰的。
她开了草稿，写：到了台中，先看现场，再看⼈。承恩的事，等他开⼝的⽅向。不要
抢。
写完，她存进草稿夹。没有寄。寄给谁？寄给⾃⼰没有意义。可是写下来有意义。
她把电脑关机。萤幕⿊掉的时候，映出她的脸。
浅⾖沙几乎擦干净了。眼睛青着。嘴⾓平的。
她对⿊萤幕说：「应付得来。」
⿊萤幕不回答。
她收拾包包。
明天的洋装在家。她现在穿的还是灰衬衫⿊⻑裙。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眼他的办公室。⾨关着。灯还亮。
她没有去敲。
她传了⼀则讯息：「我先⾛了。」
他回：「好。明天⾒。」
明天⾒。
她背起包包，⾛向电梯。
他的办公室⾨缝还有光。她按电梯键，没有回头。
⾨开。她进去。⾨关。她下楼。
明天⾒。她把这三个字装在⼝袋里。跟钥匙放在⼀起。
五点半，她⾛出办公⼤楼。
明天⾒以后，他没有再传。她也没有再传。
她⾛向捷运站的时候想，明天就是星期三了。⾼铁。台中。韩⽒营造。
⼀间房。
她把那个「⼀间。」在⼼里转了⼀圈。
他写⼀间。退路是那张沙发。她说停，就算数。
就像他每⼀次说，不要也可以。
她握着包包带⼦的⼿，收紧了。
六点⼗分，她⾛进晴光苑。中庭的路灯⼀盏⼀盏亮起来。
阿伯牵着那只柴⽝，慢慢地散步。
柴⽝经过她脚边，闻了闻她的鞋，⼜被拉⾛了。
她想，明天这个时候，她不在这里。
她会在台中。在⼀间没住过的饭店。在⼀条没⾛过的⾛廊。
⾛廊上只有⼀扇⾨。⾨后⾯有⼀张床，还有⼀张沙发。
她不知道，⾃⼰今晚会睡在哪⼀边。
她⾛得很慢。慢到柴⽝都⾛远了，她还在中庭的半路。
面包店的味道，从社区⾨⼝飘进来。
她⾛过去，买了⼀个红⾖面包。
热的。糖粉沾在⼿指上。她⼀边⾛⼀边吃。
甜的。简单的。像⼀个刚下班、还允许⾃⼰有⼀点甜的⼈。
红⾖沙很甜。甜到她眉⼼皱起来。她还是吃完了。
纸袋揉成⼀团，扔进中庭的垃圾桶。
⾵从两栋楼中间灌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她按住。
今天是⻑裙。按住是习惯。昨天留下的习惯。
她⼜⾛进社区⾨⼝的超商。
她站在杯面区前⾯，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个关东煮的蛋和⼀瓶茶。
店员是⼀个年轻男⽣，找钱的时候看了她⼀眼，说：「发票要吗？」
她说：「不⽤。」
她站在超商外⾯，吃那个蛋。很烫。她咬破的时候，汤汁滴了⼀滴在鞋⼦上。
她⽤⾯纸擦。擦不干净。淡淡的⼀点油。
她想起B14纸箱上的承恩。⼯地。卡⾞。韩⽒的围篱。
这些东西像碎屑，撒在她这两天的路上。她⼀⼀捡起来，放进⼝袋。
明天她会把它们倒在他⾯前。在⾼铁上。只有他们两个⼈。
她把蛋吃完，⽵签扔进垃圾桶。
她顺便提款。不是要提很多。提五千。零⽤。台中可能⽤得到。
ATM的萤幕显⽰余额。三⼗六万两千。再减五千。三⼗五万七千。
她看着那个数字，⼿指停在确认键上⾯。
她取消了。她不提了。
她把卡抽回来，⾛出超商。
她想把三⼗六万两千留到截图的那⼀天。她不要先动它。
⼝袋里还有现⾦。够⽤。信⽤卡也能刷。
那个数字，她想让它再完整地待⼀会儿。
像⼀个奖杯。像⼀个还不能给别⼈看的奖杯。
夜⾵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外套拉紧，扣上扣⼦，⾛回C栋。
C栋⼤厅的灯坏了⼀盏，管委会说要换，换了⼀个礼拜还没换。
她按电梯。电梯壁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细细的，像⼀条不该存在的线。
她看着那条线，⼀直到⼋楼。
电梯⾨开，芸姐正好提着⼀袋垃圾，站在外⾯。
芸姐说：「回来啦？⻑裙好，晚上凉。」
她说：「嗯。早上被芸姐说中了。」
芸姐说：「这两天晚上我咳得⽐较凶，吵到妳的话，敲墙就好。」
她说：「不会吵。」
芸姐笑了⼀下，说：「墙那么薄，怎么会不吵。」
电梯⾨关上了。她站在⾛廊上，听着电梯往下⾛的声⾳。
墙那么薄。她想到这两个晚上，⾃⼰在床上发出的那些声⾳。
她的脸⼀下⼦烫了起来。
她拿出钥匙开⾨的时候，⼿指有⼀点抖。
晚上七点，妈妈打来了。不是视讯，是语⾳。
妈妈说：「棠棠，妳在忙吗？」
她说：「没有，刚到家。」
妈妈说：「妳爸今天去了⼀次银⾏。」
她的⼿顿住了。爸爸。店⾯贷款。⼋⼗六万。
她说：「去做什么？」
妈妈说：「他说要问能不能再贷⼀点。我骂他了。」
妈妈说：「我说妳⼥儿每个⽉寄钱回来，妳还要再贷？妳脸要不要？」
她说：「……后来呢？」
妈妈说：「后来他就没去。坐在客厅⽣闷气。」
妈妈说：「棠棠，妳不要理他。妳的钱，寄给我就好。」
她说：「我知道。」
妈妈说：「对了，医⽣说下礼拜还要再回诊⼀次。妳上次寄的还够。」
她说：「好，我再寄。」
妈妈说：「不要！够了！妳⾃⼰也要花钱！」
她说：「妈，我最近⼿头还可以。够的。」
妈妈说：「真的吗？那就好。妳⼯作认真，⽼板有看到。」
⽼板有看到。
她说：「……嗯。」
妈妈⼜问了以恒，问了天气，问了她有没有吃晚饭。
她⼀⼀回答。吃了。以恒很好。台北开始凉了。
挂掉电话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机。
她打开网银。
余额：三⼗六万两千。
她看着那个数字。三⼗六点⼆万。
再过几天，下个⽉的三⼗五万会进来。到时候这个数字会变成七⼗⼀万⼆。
可是现在，她看着三⼗六点⼆，觉得这个数字好漂亮。
六位数。她的帐⼾里，六位数。
她放下⼿机，⾛到厨房，煮了⼀包泡面。加蛋。加青菜。
她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吃完，洗碗，擦桌⼦，把明天的拖鞋挪到⾨⼝，免得早上踢到。
她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剩下的，只有等。等电话，等明天。
她坐在床边，把⾏程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遍。
七点⼗分，第三⽉台前。七点⼆⼗，发⾞。
上午，韩⽒营造。下午，承恩建材。晚上，饭店。⼀间。
每⼀⾏都是印出来的字，整整⿑⿑，像别⼈的⾏程。
她拿出笔，在七点⼗分旁边，画了⼀个很⼩的圈。
画完，她⼜觉得太明显，⽤指腹去擦。原⼦笔的墨，擦不掉。
那个圈就留在那里。⼩⼩的。像⼀件已经答应的事。
⼋点半，以恒打来了。
以恒说：「棠棠，明天妳去台中？」
她说：「对。早班⾼铁。」
以恒说：「那今晚早点睡。妳是不是⼜在看资料？」
她看了⼀眼摊在床上的笔记本，说：「看完了。」
以恒说：「我今天加了班，帮组⻑做简报。好累。」
她说：「那你也早点睡。」
以恒说：「我想听妳的声⾳多⼀下。」
她靠在枕头上，说：「那讲啊。」
以恒讲他的⼯作。讲同事。讲⾷堂今天的排⾻饭不好吃。
他讲得很平常。很温暖。像⼀床旧被⼦。
她听着，觉得⾃⼰好远。
她⼈在这里，听着他的声⾳，可是她的⾝体还记得B11的地板。
记得那⾯⽩墙，记得⾃⼰捂着嘴巴去了的样⼦。
以恒讲排⾻饭的时候，她的另⼀只⼿放在⼤腿上。
没有动。只是放着。隔着运动短裤，她感觉得到⾃⼰⼜湿了。
男朋友的声⾳在⽿边。她想的却是另⼀个男⼈说的：⾃⼰往⼿指上送。
她应该觉得恶⼼。恶⼼只闪了⼀下，就被腿间那股热盖过去了。
她没有把⼿拿开。
她爱以恒。这件事她很确定，确定到⼼⼝发疼。
可是爱和愧疚绑在⼀起，⼀拉就两边⼀起痛。
她的⼿指隔着短裤轻轻压了⼀下，湿热⼀下⼦透上来。
以恒在讲排⾻饭，她的指尖在记另⼀个男⼈的节奏。
她想，如果协理现在叫她把⼿伸进去，她会照做。⼀边听以恒讲⾷堂。
这个念头清楚得吓⼈。更吓⼈的是，她没有把它推开。
她跟⾃⼰说，是为了我们的未来。钱存起来，房⼦在那里，以后都⽤得到。
说完，她想起以恒那句五年⼀百⼆⼗万，喉咙⼀下⼦堵住。
这个理由最好听，也最站不住。她连念第⼆遍的勇气都没有。
以恒说：「棠棠，妳有在听吗？」
她说：「有。⾷堂的排⾻饭。」
以恒笑了，说：「妳⼼不在焉。」
她说：「抱歉。明天出差，有点紧张。」
以恒说：「跟那个协理去，会紧张是正常的。妳那么能干，他会看到的。」
看到。
她说：「……也许吧。」
以恒说：「下周末我上去。我们去看动画，好不好？」
她说：「好。」
以恒说：「我设了闹钟，明天早上传讯给妳。让妳上⾼铁之前看到。」
她说：「不⽤那么早。你睡你的。」
以恒说：「我想传。」
以恒说：「我爱妳。」
她说：「我也爱你。」
挂掉以后，她把通话纪录删了。
她已经删得很熟练了。点开。滑掉。确认。没有了。
她把笔记本收起来，放进明天要带的包包。
包包里有：笔记本、平板、充电器、印章、⾝分证、那张⾏程表、⼀包卫⽣棉、⼀瓶
⽔。
她⼜加了⼀件换洗的⼩裤。⽩⾊的，素的。
她看着那件⼩裤，想了想，⼜把它拿出来，换成那件⿊⾊蕾丝的。
放进去。⼜拿出来。
最后她放了素的。⿊⾊蕾丝的，她还没准备好穿出去。
她想守住体⾯，素的、⽩的，像以恒喜欢的那种干净。
她也想被看穿，想让他在饭店的灯下，⼀眼就看出她准备过。
她把蕾丝塞进包包最底层，⼜拿出来，放回抽屉。
反正只是备⽤。她这样告诉⾃⼰。可是她没有把抽屉关紧。
她把包包放在⾨⼝。
九点，她把墨绿⾊的洋装从纸袋里拿出来，挂在⾐架上。
针织的布料垂下来，颜⾊很深，像潭⽔。
她把洋装贴在⾝上，对着镜⼦看。
明天穿这个。去台中。坐⾼铁。⾒韩⽴群。
⼩葳说，去台中穿。公事嘛。
公事。
她把洋装挂好，放进⾐物袋。明天早上带去公司，或者直接穿出⾨。
她决定直接穿。早上七点就要到台北站，从家里出发更近。
她把闹钟设在五点半。
⽐平常早⼀个多⼩时。
她⼜检查了⼀次包包。东西都在。
她⼜加了⼀⽀⼝红。她平常很少涂。今天她想涂。
浅⾖沙⾊的。以恒说好看的那⽀。
她把⼝红放进去，拉上拉链。
她把丝袜从包装里抽出来，第⼀次⽐在腿上。
薄。肤⾊。她拉上去，调整裤档，再把洋装罩上。
镜⼦里，腿变得⽐较滑，⽐较正式。也⽐较像「会出差的⼈。」。
她把丝袜脱下来，好好折好，放进包包夹层。
明天早上再穿。现在穿会钩纱。
她检查脚趾的指甲油。已经开始掉了。她坐在地板上，重新涂。
浅裸粉。等干的时候，她不能⾛来⾛去。她就那么坐着，滑⼿机。
滑到⼀个家具广告。北欧⾵。浅⽊地板。雾⽩墙。
她看了三秒，关掉。
那是她的房⼦的样⼦。广告不知道。算法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脚趾干了。她站起来，把指甲油收好。
她把台中的天气预报截图。晴。⼆⼗⼋度。⽇夜温差⼗度。
她把外套加进⾐物袋。薄的。防⾵的。
⼩葳说得对。珊姐说得对。带外套。
她什么都听。可是真正决定她穿什么的，是另⼀个⼈的视线。
这个认知让她坐在床边，发了三⼗秒的呆。
三⼗秒后，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好，继续准备。
墨绿⾊洋装。肤⾊丝袜。她很少穿丝袜，可是洋装配丝袜⽐较正式。
低跟的⿊⾊⽪鞋。她擦了鞋油，擦得很亮。
她把⾦⾊的眼镜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明天戴⿊框。⽐较公事。
可是她想了想，⼜把⾦⾊的放进包包。备⽤。
万⼀他想看。
这个「万⼀。」让她羞耻了整整⼀分钟。她把⾦⾊眼镜⼜拿出来，放回抽屉。
不要。公事。台中。韩⽴群。
她把包包再检查⼀次。
笔记本。摘要。平板。充电线。⾏动电源。印章。⾝分证。健保卡。
现⾦三千。信⽤卡。磁卡两张。钥匙。⼝红。卫⽣棉。⼩裤。⽔。⼝香糖。
她把⾏程表拿出来，看着饭店的名字。她⽤⼿机搜了⼀下。五星。⽕⾞站附近。评价不
错。
⼀间套房。里⾯⼀张⼤床，外⾯⼀张沙发。床有多⼤？
⾏程表上没有写。
她把⾏程表折好，放回包包。
睡前，她把洋装的吊牌剪掉。
吊牌「咔。」地断开。两千九百⼋的证据掉进垃圾桶。
没有吊牌的洋装，⽐较像她的。不是刚买的，是她会穿出⾨的。
她把⾐物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边的包包旁。
两件⾏李。⼀个背包。⼀个⾐物袋。很少。只有⼀晚。
⼀晚。⼀间。
她把网银的余额⾴留在萤幕上，看了整整三分钟。
三⼗六万两千。
她把萤幕亮度调低。调⾼。再调低。
数字不会变。可是亮度变的时候，它像在呼吸。
她终于按了截图。
「喀。」⼿机震动了⼀下。相簿多了⼀张。
她点进去，放⼤。三。六。⼆。零。零。零。
她⼜把截图删掉。
还不是时候。她说好要等。等到她真的记住。
明天台中回来。或者后天。她会再截。那时她会留下。
她把⼿机扣上，萤幕朝下。
数字在⿊暗里继续待着。在银⾏的伺服器里。在她的帐⼾里。在她的胃里。
同⼀个晚上，⼗点。
邵承砚在信义区的饭店式公寓里，把⼀个⿊⾊的纸盒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掀开盒盖看了⼀眼，⼜盖上。
他拿出⼀个⽜⽪纸袋，把盒⼦放进去，写上她的名字。夏晚棠。亲启。
他本来想明天带到公司，放在她抽屉里。
可是明天他们要去台中。不适合。
他想，等回来再给。或者，寄到她的信箱。
或者，放在B11。
B11。她昨天在那里⾃⼰碰了。
他昨天晚上看到那则讯息的时候，正在跟他哥哥开视讯会议。
下午我有碰。
他看着那五个字，在会议中间，第⼀次有⼀点点失神。
诚实。加分。
他回完讯息，把⼿机扣在桌上，继续听他哥哥讲话。
他哥哥说，台中那边，韩⽴群不好搞，你⼩⼼⼀点。
他说，我知道。
他哥哥说，你带的那个专员，靠谱吗？
他说，靠谱。
他哥哥看了他⼀眼，没有再问。
现在，他看着那个⽜⽪纸袋，想，B11。
她选了那⼀⼾。装潢好的那⼀⼾。有⽊地板的那⼀⼾。
她靠着墙。她没有传讯问他可不可以。她⾃⼰决定了。
这⼀步，⽐他预期的快。
每⼀步都是她⾃⼰踩下去的。他只是把路铺平。
他知道这样叫什么。他不打算替它换⼀个⽐较好听的名字。
他要她⼀路往下⾛，⾛到回头的时候，发现⾃⼰已经不想回去。
那时候他还是会问她：「可以吗？」
⽽她会说好。
他把⽜⽪纸袋放进书架最下⾯，在⼀叠书后⾯。
他不急。台中回来再说。
他拿起⼿机，看了⼀眼灰⾊的海。她最后⼀则是「我先⾛了。」
他没有再传。
明天早上七点⼆⼗，台北站。他会看到她。
他想，她会穿那件墨绿⾊的洋装吗？
还是会穿别的？
他关掉书房的灯，⾛到窗边。
窗外信义区的灯⽕，⼀整⽚。
他想起她说，因为早上不够。
他在⿊暗里，允许⾃⼰笑了⼀下。
很短。没有⼈看到。
上床之前，她把七把钥匙⼜数了⼀次。
⼀。⼆。三。四。五。六。七。
B11在第⼀个。她刻意排的。
她把布袋的绳⼦系成⼀个死结，⼜解开。系成活结。
活结。拉⼀下就开。像她⾃⼰。
这个⽐喻让她嫌恶了两秒，⼜觉得准。
她把布袋放进抽屉。出差两天，星期四的巡屋林经理会找⼈代。
钥匙留在家。B11留在家。她把⾝体带⾛。
布袋收好之前，她把B11的钥匙单独拿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的。冰冰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想确认，它还在。
⼗点半，她爬上床，关灯。
五点半。还有七个⼩时。
她闭着眼睛，数呼吸。
⼀。⼆。三。
数到四⼗，她还醒着。
她把B11的钥匙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握在⼿⼼。
⿒痕刺着她的⽪肤。很清楚。很痛。很好。
她松开⼿。钥匙掉在枕头上，「叮。」的⼀⼩声。
她说：「……明天⾒。」
她不知道是对钥匙说，还是对他说，还是对⾃⼰说。
⾝体会去台中。⾝体会坐在他旁边。⾝体会记得这里的⼀切。
她拍了拍枕头，躺平，双⼿放在肚⼦上。
这个姿势太规矩了。像在等什么宣判。
明天不是宣判。可是她的⼼跳，⽐等宣判还紧。
她说：「晚安。」对空气说的。
空气没有回。
隔壁的墙那⼀边，芸姐翻⾝，床板「吱。」了⼀声。
这⾯墙真的很薄。
⼗⼀点，她还醒着。
闹钟已经设好。包包已经放在⾨⼝。⾐物袋放在⾨边。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渍。
那只歪掉的兔⼦。她看了两年。
她突然很想它。这个想法很奇怪。她想，如果搬⾛，她会不会想念这块⽔渍。
想念隔壁的咳嗽。想念薄墙。想念⼗坪里转个⾝就碰到的家具。
她会想念。她知道。
可是她也想要那⾯⽩得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她想要两种。她总是想要两种。
以恒和邵。C栋和样品屋。爱⼼和加分。⼀间房和⼀张可以睡⼈的沙发。
她把被⼦拉过⿐⼦，只露出眼睛。
⼿机在枕边亮了⼀下。她拿起来。
是他。
到了传⼀声。不⽤多说。
她回：「好。」
他回：「洋装带了？」
她回：「穿着去。」
他回：「好。」
没有了。
她把⼿机放下。⿊暗里，她的嘴⾓⾃⼰翘起来。
她发现⾃⼰在期待明天。
不是期待韩⽴群。不是期待问号被解答。
是期待七点⼗分，第三⽉台，他⾛过来，把便当递给她。
那么⼩的⼀件事。她竟然期待成这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闭眼睛。
睡。她跟⾃⼰说。睡。明天要早起。
⼗⼀点，信义区。
邵承砚把明天的⾏程⼜看了⼀遍。
七点⼆⼗，台北站，第三⽉台。他会早到⼗分钟。
她会穿什么？
他想起星期⼀那条窄裙。她⾃⼰改的。⼗公分。
他想起她说，因为早上不够。
那个纸盒，他没有再拿出来。
台中不带这个。台中是公事。韩⽴群会看⼈，看得很准。
他不能在台中露出任何不该露的东西。
包括他看她的⽅式。
他在镜⼦前⾯练了⼀遍。平常的表情。协理的表情。在他哥哥⾯前的那张脸。
他很会这个。新加坡那几年，他每天都在练。
可是昨天早上，她穿着那条窄裙⾛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有零点几秒，没有练住。
只有零点几秒。她⼤概没有发现。
他发现了。他⾃⼰知道。
他把西装挂好，关掉灯。
明天开始，会有别⼈在场。韩⽴群。韩⽒的⼈。也许还有承恩建材的⼈。
他要她在旁边做纪录。他要她看。他要她⾃⼰把问号变成答案。
他不会告诉她答案。
告诉她，就不是她⾃⼰⾛过去的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声。信义路的夜。
他想起她捂着嘴巴的样⼦。他没有看到。可是他想像得出来。
B11。⽩墙。⽊地板。窄裙推到腰上。
他允许⾃⼰想了三⼗秒。
然后他停⽌。睡觉。
她终于要睡着的时候，⾝体突然抖了⼀下。
像快掉下床那种抖。她睁开眼，⼜闭上。
意识模模糊糊的，想到B11，想到他的⼿指，想到窄裙推上去的感觉。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滑进睡⾐底下。
碰到⾃⼰的时候，她醒了⼀半。
星期⼆。他没有说不准。可是她明天要早起。她不该。
她把⼿拿开。
她数数字。从⼀百倒数。
九⼗九。九⼗⼋。九⼗七。
数到六⼗，她睡着了。
梦的最后，她在⼀条很⻑的⾛廊上⾛。
两边都是⾨。每⼀扇⾨上都写着号码。
B11。B12。B13。⼀直到她数不清。
她每⼀扇都打开。每⼀扇里⾯都是空的。⽩墙。⽊地板。
最后⼀扇，⾨上没有号码。
她打开。
里⾯是样品屋。樟树。落地窗。那⾯墙。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脚，看着她。
他说：「可以吗？」
她说：「好。」
⾨在她⾝后关上。
喀。
梦很碎。⼀段是⾼铁。⼀段是⽩墙。⼀段是以恒在KTV唱歌，唱到沙哑。
⼀段是妈妈摸着浅⽊地板，说，这是妳的喔？
她在梦里回答不出来。
答案卡在喉咙里，⼜烫⼜⼤，吐不出来，吞不下去。
那天深夜，邵承砚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坐在⾼铁靠窗的位⼦，低头翻那本笔记本。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道上，看。
她擡起头，眼睛是红的，说：「加分吗？」
他说：「加分。」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把梦记下。不是写在纸上。
即使那是梦，⽅向也是对的。
他起⾝喝⽔。窗外还是那⽚灯。
那个纸盒要放在哪里，他还没选好。他不急。
他刷了⽛，再次上床。再睡之前，他看了⼀眼⼿机。
她没有传讯。她在睡觉。她应该在睡觉。
他打了⼀⾏字：「早点睡。」
删掉。他⽩天已经说过了。
他关掉⼿机，闭眼睛。
夜很深的时候，她醒了⼀次。
三点多。隔壁没有声⾳。整栋楼像被按了静⾳。
她看着天花板的⽔渍，看了很久。
她想起样品屋的天花板。⽩的。平的。
她想起B11的天花板。也是⽩的。有⼀条细细的裂缝，像指甲划的。
三个天花板。三种她。
她起来倒了⼀杯⽔。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打开时那⼀格光。
⽔很冰。她喝了⼀半，站在流理台前⾯，听外⾯的声⾳。
很安静。整个晴光苑都在睡。B栋、C栋、还在盖的那几栋，都在睡。
只有她醒着。还有，也许，信义区的某⼀扇窗。
她把杯⼦洗好，倒扣在架⼦上，回到床上。
这⼀次，她没有再数呼吸。
她翻⾝，把脸埋进枕头，⼜睡着了。
第⼆次醒，是闹钟。五点半。刺⽿。她按掉。
台中。今天。
她坐起来，窗外还是⿊的。
她说：「……出发。」
对⾃⼰说的。声⾳很⼩。可是够了。
五点半的厨房灯很⽩。她烧开⽔，泡了⼀杯即溶咖啡。
苦。她加了⼀点糖。还是苦。
她站着喝完，把杯⼦洗了，倒扣在架上。
洋装穿上。丝袜拉上。⽪鞋踩进。外套披上。
镜⼦里是⼀个要出差的⼥⼈。墨绿⾊。干净。漂亮。
她涂上浅⾖沙，这⼀次没有擦掉。
包包。⾐物袋。钥匙。⾨。
她出⾨的时候，⾛廊的灯感应亮了。她的影⼦先⾛⼀步，她跟着。
电梯里没有⼈。她看着楼层往下。
⼋。七。六。五。四。三。⼆。⼀。
⼤厅。夜班警卫打瞌睡，擡眼，点头。她点头。
推⾨。外⾯的空气凉得像⼀杯⽔。
她⾛向捷运站。街上几乎没有⾞。有⼀个清洁⼈员在扫，扫把的声⾳很清楚。
她把外套扣好，加快脚步。
七点⼗分。第三⽉台。便当。他。
她把这些字，⼀步⼀步，踩进地⾯。
同⼀时间，信义区。
邵承砚的闹钟⽐她早⼗分钟。五点⼆⼗。
他起床，洗澡，刮胡⼦，穿⾐服。深⾊西装。⽩衬衫。领带。
他看着镜⼦里的⾃⼰，练习了⼀遍平常的表情。
便当在冰箱里。他昨天下午订的。两份。⼀份少辣，⼀份正常。
他不知道她吃不吃辣。他两种都准备了。
他把便当放进⾏李袋，检查⾞票。⼿机。⽪夹。那个暂时不带的⿊⾊纸盒，留在书架
后。
他下楼。司机已经在等。他说，去台北站。
⾞开上路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看着窗外，想，她现在⼤概在捷运上。墨绿⾊。他还没⾒过那件洋装。
他想看。
他把这个想收进袖⼝，像收⼀根线。
公事。台中。韩⽴群。承恩。
还有她。并肩。⼀间房。
他说：「开稳⼀点。」
司机说：「是。」
捷运⾞厢空空的。她坐着，⾐物袋放在脚边，包包抱在胸⼝。
⾞窗是⿊的。隧道灯⼀段⼀段地闪。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放下。现在不看。⾞上再看。
她的⼿机震了⼀下。以恒。
早安。加油。爱妳❤
她看着这则讯息。他真的设了闹钟。
她回：「收到。你再睡。爱你。」
加了爱⼼。删不掉的爱⼼。传出去的。
她把对话关掉。灰⾊的海没有新讯息。他⼤概在⾞上。
她想像两个⼈在同⼀座城市的两条路上，往同⼀个站前进。
这个想像让她的⼿⼼出汗。
她把掌⼼在裙上擦了擦。墨绿⾊的针织，吸掉那⼀点湿。
⾞到台北站。她跟着指标出站，往⽉台⾛。
第三⽉台。七点零五分。她早到五分钟。
她站在柱⼦旁边，等。
七点⼗分整。她看⾒他了。
他从⼈群里⾛过来，⾏李袋很⼩，便当袋提在左⼿。西装笔挺，步伐不急。
他看⾒她，视线在墨绿⾊上停了⼀秒。
他⾛到她⾯前，说：「早。」
她说：「早。」
他把便当袋递过来，说：「⼀份少辣，⼀份正常。妳选。」
她说：「正常。」
他点头，把另⼀份收回⾃⼰的袋⼦。
他说：「眼镜。」
她说：「⿊框。公事。」
他看了她⼀眼，说：「也好。」
⽉台广播响起。列⾞进站。⾵吹起来，她的裙摆动了⼀下。她按住。
他看着她按裙摆的⼿，什么都没说。
⾞⾨开。他侧⾝，让她先上。
她踏上⾞。他跟着。
两个⼈的座位在靠窗。他让她靠窗。
她坐下，把包包放好，便当放在桌上。
他坐下，打开平板，像真的在看公事。
列⾞启动。⽉台往后退。
她看着窗外，⾃⼰的脸在玻璃上淡淡的。
旁边是他。⽊头味很淡，被⾞厢的空调稀释了。可是她闻得到。
她把笔记本放在腿上，⼿指按着那个星号。
承恩。问号。⾞上讲。
她说：「协理。」
他说：「到了再讲。先吃。」
她打开便当。排⾻。蛋。菜。饭。热的。
她拿起筷⼦。他的便当也打开了。少辣。她看到他夹了⼀块⾖腐。
两个⼈并肩吃饭。像同事。像出差。
像什么都没有发⽣过。
可是她的窄裙还晾在阳台上。B11的钥匙还在枕头边。三⼗六万两千还在帐⼾里。
什么都发⽣过。
她咬了⼀⼝排⾻，说：「……好吃。」
他说：「那就好。」
列⾞往南开。窗外的天，开始有⼀点点亮。
她吃到⼀半，把筷⼦放下，擦了擦嘴。
她说：「笔记本里有标记。」
他说：「吃完。」
她说：「……好。」
她把剩下的饭吃完。把便当盒盖好，放进袋⼦。
他还在吃。他吃得很慢，很整⿑，像在开⼀个⼩会。
列⾞过了板桥。外⾯的房⼦变矮，变稀。
她把笔记本打开，翻到那⼀⾴。红⾊问号。星号。C.E.。
她不敢转过去给他看。他说吃完。她等。
他终于把便当盖上，喝了⼀⼝⽔，说：「给我。」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他看了⼤概⼀分钟。⼿指停在星号上。
他说：「B14的批号，跟卡⾞上⼀样？」
她说：「⼀样。我核过。」
他说：「守卫怎么说？」
她愣了⼀下。他怎么知道她问了守卫。
他说：「妳的备注习惯。猜的。」
她说：「他说暂放。⾊差那批要问现场主任。」
他点头，把笔记本还给她。
他说：「今天听。不要问。妳的星号，我看过就好。」
她说：「……为什么不要问？」
他说：「问的⼈，会变成知道的⼈。知道的⼈，会变成要站边的⼈。」
他说：「妳现在，先当记录的⼈。」
她把笔记本收起来。⼿指有⼀点冰。
他说：「怕了？」
她说：「……没有。只是觉得，⽐我想的⼤。」
他说：「会。所以有沙发。妳说停，我就去睡那里。」
她擡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公事归公事。妳随时可以停。这句带到台中。」
她说：「我知道。」
他说：「说。」
她说：「我说停，就是停。」
他说：「好。」
他重新打开平板。她看向窗外。
天更亮了。⽥。电线杆。偶尔⼀栋楼。
她的倒影淡了。窗外的世界清楚了。
她把右⼿放在座位边缘。他的左⼿也在边缘。隔着⼀个扶⼿。
没有碰。
可是她感觉得到那个距离。热的。准的。像⼀把还没插进去的钥匙。
所有的拉扯在这⼀公分里同时醒过来。
⾝体想靠过去，羞耻叫她坐直。钱在帐⼾里，⾝价在他眼里。
虚荣想让全⾞厢都看⾒她坐在他旁边，被需要的那⼀半只想让他⼀个⼈知道。
以恒的早安还亮在⼿机里，愧疚压在爱⼼底下，⼀动就痛。
她想停在这里，⼜想让列⾞⼀直开，开到没有回头的地⽅。
她想穿得体体⾯⾯⾛进韩⽒，⼜想他在会议桌下看穿她。
⼜是那几句。为了钱，只这⼀次，没⼈知道，应得的，为了未来。
她念得⼀字不差，熟得像早会的⼝号。
也正因为太熟，她才听得出来，每⼀句底下都是空的。
她其实已经不需要这些理由了。她还在念，只是怕⾃⼰发现不需要。
列⾞报站。新⽵。有⼈上下。⾞厢安静回来。
她闭了⼀下眼睛。没有睡。只是把昨晚的梦关进去。
⾨。号码。空屋。他说可以吗。
她睁开。他在看平板。侧脸很稳。刮过胡⼦。有⼀点古⿓⽔，很淡。
她把视线收回窗外。
她想起七把钥匙。想起蓝⾊布袋。想起⾃⼰在B11捂嘴巴的样⼦。
那些画⾯没有因为⾼铁南下就变淡。它们坐在她对⾯，看着她。
她说：「协理。」
他说：「嗯。」
她说：「谢谢便当。」
他说：「⼩事。」
她说：「不是⼩事。」
他侧过头，看她。看了⼀秒，说：「那就记着。」
她点头。
她把那个便当的味道，排⾻的、蛋的、⼀点油的，⼀起记进三⼗六万两千旁边。
都是她的。都是她选的路上的东西。
列⾞继续往南。台中越来越近。
她按住裙摆。没有⾵。只是习惯。
他的视线在她⼿上停了⼀下，⼜回到平板。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知道。
她把便当袋⼦折好，塞进座位前⽅的袋⼦里。
列⾞的速度很稳。窗外的树变成线。
她想起星期⼀，窄裙，他的⼿指，满分。
想起B11，⽩墙，⾃⼰的⼿，加分。
想起⼯地，卡⾞，承恩，星号。
⼀条线把这些串起来。线的另⼀头，坐在她旁边，看平板。
她不敢伸⼿。她把双⼿放在笔记本上，压着。
压住星号。压住⾃⼰。
他忽然说：「到台中还有⼆⼗五分钟。睡⼀下。」
她说：「睡不着。」
他说：「那就看⾵景。」
她看⾵景。⾵景很好。可是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只看⾒玻璃上，⾃⼰的眼睛，和他的肩膀的⼀⾓。
⼆⼗五分钟。她数呼吸。⼀。⼆。三。
数到⼀百，她还醒着。他还在看平板。
什么都没发⽣。什么都在发⽣。
她把笔记本翻开⼜合上。纸边有⼀点汗。
她说：「协理。」
他说：「说。」
她说：「到了台中，我……会照⾏程表⾛。」
他说：「嗯。」
她说：「沙发。我记得。」
他说：「好。」
她把那两个字咬进⽛缝里。沙。发。
像⼀道墙。墙后⾯是她。墙前⾯是他。墙可以开⾨。⾨上有她的⼿。
她忽然很想问：为什么是我。
她没问。她怕答案⽐问题重。
列⾞报站。下⼀站，台中。
她把⾐物袋的提带绕在⼿指上，绕紧。
他关掉平板，把便当袋收进公事包。
他说：「⼗分钟。」
她点头。
窗外出现⾼架。出现灰的、⽩的、未完成的楼。
像⼯地。像B14。像承恩的标签。
她把右⼿伸进⼝袋。空的。B11的钥匙在家。
可是她摸得到那个形状。摸得到⾃⼰留在B11的证据。
她说：「……我准备好了。」
他看她⼀眼。说：「不是准备好。是妳选了来。」
她说：「对。我选了来。」
⾞⾨打开前，他侧过⾝，把⼀份⾏程表折好，塞进她的⾐物袋侧袋。
他说：「今天听。明天记。后天再谈。」
她说：「……好。」
他说：「停的权利，在妳。」
她说：「……我记得。」
他说：「下⾞。」
她站起来。裙摆贴着⼤腿。墨绿⾊。他看过。他没说。
她跟在他后⾯，⾛进⽉台的光里。
台中的⾵⽐台北热⼀点。有⼀点灰尘。有⼀点⼯地的味道。
她吸了⼀⼝气。像把⾃⼰⼜签⼀次名。
他⾛在前⾯。步伐不快。刚好让她跟得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
问的⼈，会变成知道的⼈。
她把⼿按在笔记本上。星号在纸里。她在⼈里。
两个⼈往出⼝⾛。阳光从玻璃墙切进来，很⽩。
她眨了⼀下眼睛。没有退。
她跟上去。脚步声叠在⼀起。像两把还没对上的钥匙。
出⼝的⾨打开。热气涌进来。她没有停。
她把那⼝气吐掉。往前⾛。
她的影⼦被拉⻑。拖在地上。像⼀条还没决定⻑度的绳⼦。
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