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伊甸岛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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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雾在清晨五点最浓。

马可.杜兰的物资船「海鸦号」像一把生锈的刀,切开圣塔芭芭拉外海那片灰蓝色的水。柴油引擎的震动从甲板一路传到脚底,混着海盐、柴油与隔夜烟草的味道,腥得让人舌根发苦。艾登.克洛斯站在船头,双手抓住冰冷的栏杆,海风把他深棕色的短发往后掀,露出一整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

他身上是一件洗到发黄的灰色连帽外套,里面套着一件领口松掉的黑色T恤,下身是便宜的工装长裤与磨损的登山鞋。这身打扮是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组花了三周替他设计的,一个三十一岁,妻子死于卵巢癌之后整整一年走不出来,在网路心理咨商社团里反复留言说自己听见主的声音又失去主的声音的男人。证件上的名字叫艾登.李,职业是洛杉矶郊区的水电工,银行帐户里只有两千多美元的存款和一张妻子生前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被手汗磨得卷起。

「你确定要上去?」马可.杜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海风腔调与烟嗓。

艾登没有立刻回头。马可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保温杯改装的咖啡杯,防水夹克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印着鲔鱼罐头商标的T恤。他的胡子没有刮干净,皮肤被长年海风吹得粗糙干裂,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细细的盐粒。看起来就是一个在码头混了二十年,靠着帮有钱人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赚点外快的中年船夫。这是艾登在圣塔莫尼卡码头观察他整整四天后得到的结论,圆滑,世故,永远把报酬挂在嘴边,却在谈到伊甸岛时,眼神会不自觉往海面最深的地方飘。

「我付钱了。」艾登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觉的疲惫。「你说那里能让人忘记痛苦。」

马可嗤笑一声,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前方那片雾。海鸦号的船头灯在雾里只能照出十几公尺,雾的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浓的雾。

「小子,听着。」马可把咖啡杯递给他,艾登摇头,马可就自己喝了一口,热气在他嘴边散开又立刻被风吹散。「我载过很多人去那里。破产的创业家,被丈夫打到不敢回家的女人,还有像你这样,觉得自己被神抛弃的家伙。他们上船的时候都跟你一样,以为那座岛是度假村,是静修中心,是他妈的天堂。」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没有那种做生意的油滑。「但规矩我先说清楚,上岛之后,你的手机,我会收走。不是我要,是他们要。岛上没有网路,没有讯号,连收音机都收不到。你跟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我,一个月一次,我来送面粉、药跟那些女孩需要的东西。如果你想提早离开,对不起,没有船。天父说你能走,你才能走。天父说你留下,你就得留下。」

天父。艾登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档案里写着,本名伊莱亚斯.沃恩,五十三岁,前史丹佛神经科学副教授,因为在研究生身上做未经许可的催产素与致幻剂混合实验被解聘,之后消失了六年,再出现时已经在这座用家族信托买下的私人岛屿上自称天父。联邦调查局对他的称呼是高度魅力的反社会型领袖,擅长利用语言与药物瓦解他人意志。

艾登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藏在夹层里的微型定位器,大小跟一颗维他命一样,外壳是可被胃酸溶解的材质。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他没有按下手环上的暗扣,定位器就会被体液启动,向三百海里外的调查船发送最后座标。这是他最后的保险,也是他妹妹艾玛失踪前留下的唯一线索。艾玛二十二岁,在一间瑜伽工作室被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邀请去参加什么心灵成长营,之后就只传回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著白色麻衣,站在葡萄园里笑,背后是一座白色教堂。然后就断了联系。

「我不在乎。」艾登让自己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强忍着什么。「我老婆走的时候,牧师说这是主的考验。考验个屁。主在哪里?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如果那里真的有神,就让祂来找我。」

马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被海风浸得发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对另一个即将被吞掉的倒楣鬼的麻木。他没有再劝,只是把咖啡杯里剩下的咖啡倒进海里,转身走回驾驶舱。

「坐稳,雾要散了。」

话音刚落,风向变了。

海面上的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两边拨开,阳光忽然刺了进来。艾登因为强光而瞇起眼,等到视力恢复时,呼吸停了一拍。

一座岛出现在雾后。

它比档案照片里看起来还要美。整座岛被翠绿的葡萄园梯田包围,藤蔓在晨光下绿得发亮,远处山坡上一座白色的教堂尖顶直指天空,墙面在阳光下白得几乎反光,十字架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海风把教堂的钟声送过来,很轻,很慢,每一下都敲在胸口。码头是新漆的白色木栈道,两侧系着几艘小帆船,一切都干净、安静、圣洁得不像话。如果不是事先看过卫星热成像图,知道这座岛地下被挖空了将近三分之一,艾登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来到了什么隐世的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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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风一吹过来,艾登的鼻尖就捕捉到别的东西。甜的。不是葡萄的甜,是一种更浓、更腻、带着体温的甜,像是融化的蜂蜜混着某种花粉,又混着淡淡的麝香,从岛的深处飘出来。那味道让他的舌根不自觉分泌唾液,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这是报告里提到的费洛蒙薰香,伊莱亚斯用来降低戒心的前置手段,无色无味的说法是骗外行人的,训练过的探员能闻出来,那是一种会让人放松肩膀、让思考变慢的味道。

海鸦号靠岸的声音惊动了码头。

两个穿着纯白麻衣的身影已经站在栈道尽头等着。他们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细细的红绳,麻衣的材质粗糙,领口却开得很低,布料在海风中贴着身体,能清楚看见底下没有内衣的轮廓,胸口的两点在冷风中若隐若现。她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却红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反复吮吸过。她们低着头,双手交握在小腹前,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马可把引擎熄火,解开缆绳,对艾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船,自己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艾登.李?」其中一个女孩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天父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艾登提起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与一本被翻烂的圣经道具,脚踩上木栈道。木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就在他踏上岛屿土地的瞬间,两个女孩同时跪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跪,是那种膝盖完全贴地,额头几乎要碰到脚背的跪姿,白色的麻衣铺散在木头上,像两朵被压扁的花。她们的后颈露出来,艾登看见每个人的后腰处,麻衣往上卷起一点,露出一个极小的暗红色刺青,线条细得像用针尖点出来的,是一个蔷薇缠绕着十字架的图案。那就是档案里说的堕落烙印,代表已经被圣女占有过的人。

「欢迎回家,羔羊。」另一个女孩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洞的温顺。「请将你世俗的身分与联系交出来,天父会为你洗净。」

艾登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但当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时,一种被彻底物化的寒意还是从脚底窜上来。

马可这时从船上抛下来一个塑胶篮,里面是这次的物资,面粉、抗生素还有几箱没有标签的瓶装液体。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开始收缆绳,头也不擡地对艾登说,声音刻意放大,像是说给那两个女孩听的。

「小子,记住我说的,一个月后我会再来。别惹事,别乱走,听话就能活。这里的规矩跟外面不一样。」他顿了顿,终于擡起头,看了艾登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某种想把自己撇干净的急切。「你的手机,交给她们。」

艾登把那支为了卧底特地准备的、里面只有几张妻子照片与几封假造电子邮件的旧款手机拿出来,放进其中一个女孩捧起的双手里。女孩接过手机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一个婴儿,然后立刻起身,赤脚走向码头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白色木箱,把手机放了进去,锁上。金属锁扣合上的喀擦声在安静的海风里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艾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最后一根线,断了。胃里的定位器似乎也跟着沉了一下。

「请跟我们来。」女孩们重新跪回他脚边,这次其中一人牵起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却又带着一种异常的滑腻感,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她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比正常人要高一些,那股甜腻的麝香味道从她发间更浓地散发出来,钻进艾登的鼻腔,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胀。

他被牵着往岛中央走。葡萄园的小径两旁,每隔十几公尺就有一个同样穿著白麻衣的身影跪在田埂边,有男有女,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们的嘴里发出低低的吟唱,不是歌词,更像是某种重复的单音节鼻音,嗡嗡的,配合著海浪与风声,让人的脑子产生一种轻微的晕眩。艾登数了一下,视线所及至少有十二个人。这座岛到底囚禁了多少人。

白色教堂越来越近。近看才发现,教堂的墙面并不是大理石,而是一种涂了厚厚白漆的混凝土,但在阳光下确实有种圣洁的错觉。教堂的正门敞开着,里面没有长椅,只有一个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高台,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白纱,数百根白色的蜡烛在无风的室内静静燃烧,烛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阴影。空气里的甜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得让人舌尖发甜,甚至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附着在皮肤上。

高台前,已经跪着一排新的羔羊,大约七八个人,都跟艾登一样,是这个月新来的。每个人面前都站着一个白衣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手环。

牵着艾登的女孩把他带到队伍最末端,让他跪下。膝盖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时,艾登闻到一股更深的味道,从地底渗出来的潮湿与闷热,混着蜡油与人体汗水的气味。这座教堂底下果然是空的。

「以天父之名,以圣女之恩,赐予你新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声音忽然变得庄严,她的脸依然没有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艾登的湛蓝色眼眸。「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艾登.李。你是羔羊,编号十七。你的过去已死,你的罪已得赦,你的肉体与灵魂将为永恒乐园所有。」

她拿起那个银色手环,手环内侧有一排细小的针点。没等艾登反应,她已经抓住他的左手手腕,喀擦一声扣了上去。针尖刺破皮肤的刺痛极其细微,却让艾登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手环冰凉,紧紧贴着脉搏,上面用雷射刻着两个字与数字:羔羊17。

吟唱声在这时忽然大了起来。所有跪着的羔羊,包括那些老羔羊,都开始用同一种频率呼吸,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烛光在这种集体呼吸中似乎也跟着摇晃。艾登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知道这是典型的感官同步催眠,透过呼吸与视觉节奏让大脑进入易受暗示的状态。他立刻在心里默念联邦调查局教的反制口诀,用舌尖用力抵住上腭,让痛觉保持清醒。

就在他低头对抗那股晕眩时,教堂深处的白纱后面,传来赤脚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所有吟唱在那一刻都停了。

艾登擡起头,看见白纱被一只苍白的手拨开。一个身影从烛光最浓的地方走出来。还没看清脸,那股甜腻的体香就先一步撞进他的肺里,比之前所有味道加起来还要浓烈,还要热,像是活的东西,直接缠住他的神经。

他知道,正主来了。

而码头上,马可.杜兰已经发动了引擎,海鸦号正缓缓倒退,船尾的螺旋桨卷起白色的浪花,没有回头,像是急着逃离什么即将开始的仪式。

艾登.克洛斯跪在冰冷的祭坛前,手腕上的编号手环烫得像刚烙上去一样,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过于安静的教堂里,一声比一声重。卧底任务,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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