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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没有晃，因为白祭坛的空气是被计算过的。
艾登．克洛斯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骨隔着那件发给新羔羊的粗糙白麻衣，直接压在石头的寒气上。数百根白色蜡烛在三层高台上静静燃烧，没有风，火焰却笔直向上，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把整个白色教堂照得没有一丝影子。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麝香在封闭的空间内浓到发烫，混着融化的蜂蜡、干燥的葡萄藤与人体汗水的味道，热气从地底的缝隙渗上来，附着在皮肤上，让后颈渗出一层细汗。
他左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刚扣上不久，内侧细针刺破皮肤的地方还隐隐发麻，像有微弱的电流顺着脉搏往上爬。编号十七。那个为他扣上手环的女孩已经退到墙边，和其他羔羊一样跪下，头垂得极低，呼吸配合著整个空间的节奏，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吐气四秒。七八个新来的羔羊跪成一排，每个人的肩膀都在烛光下微微颤抖，有人因为过度紧张而胸口剧烈起伏，有人则已经被那股甜香薰得眼神发散，嘴唇半张，像溺水的人一样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呼吸。
白纱被拨开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呼吸同时停住。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握着一根金色的权杖。权杖顶端是简单的十字架，没有宝石，没有雕饰，却被擦得发亮，在烛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接着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白纱后面缓步走出。
伊莱亚斯．沃恩。
他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具欺骗性。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深刻却柔和的皱纹，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色，仿佛能直接看进人心底。身上是一件剪裁极佳的白色神父长袍，布料厚实垂坠，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十字，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脚背干净，没有任何饰物。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所有人吐气的间隙，让人心跳不自觉去迎合他的节奏。笑容慈祥，嘴角的弧线温柔得像要拥抱每一个迷途的灵魂，可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绝对的冷，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不带任何情感地剖析。
「欢迎回家，孩子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过教堂挑高的穹顶结构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带着共鸣腔的嗓音，低沉，磁性，每个字的尾音都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联邦调查局的侧写报告说他曾是史丹佛最受欢迎的脑神经科学教授，连最枯燥的突触传导都能被他讲得像情诗。现在他把那份蛊惑人心的口才用在了这里。
「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伊莱亚斯举起权杖，却没有敲击地面，只是让它轻轻悬在半空，像一个温柔的邀请。「世界告诉你们，痛苦是惩罚，欲望是羞耻，身体是肮脏的容器。但在伊甸岛，我们不这样看。你们的身体不是牢笼，是神赐予我们最诚实的祭坛。你们的颤抖、你们的热度、你们皮肤上的每一寸潮红，都是灵魂在呼救，在渴望被触碰，被理解，被救赎。」
他缓缓走下高台，赤脚踩过跪地的羔羊身前，没有碰触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因为他的靠近而绷紧肩膀。那股属于他的气味飘了过来，不是甜腻的费洛蒙，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雪松与旧书纸张的味道，理性，冷静，与整个教堂甜热的空气形成诡异的对比，更加凸显他的超然。
「外面的世界教你们用言语说谎，用金钱交易，用合约掩饰背叛。」他走到艾登面前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垂下来，落在艾登湛蓝的眼眸上，停留了约莫两秒。那两秒钟里，艾登感觉自己像被一台精密的核磁共振扫过，太阳穴因为对抗那股甜香而隐隐抽痛，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个虚构身分该有的表情，茫然、疲惫、带着一点被蜡烛薰得发红的脆弱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像一只真正迷路的羔羊。「但在这里，我们只用一种语言。最古老，最真实，不会说谎的语言。」
他伸出手指，轻点自己的胸口，再点向跪着的众人。
「温度。气息。心跳。肌肤相亲时的颤栗。」伊莱亚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却让整个教堂的人都听得更专注。「唯有透过肉体彻底的奉献，彻底的敞开，彻底的交融，灵魂的罪才能被洗净。羞耻是枷锁，奉献才是钥匙。懂了吗？孩子们？」
没有人敢回答，只有更用力的呼吸声。老羔羊们的脸上浮现一种近乎狂热的红晕，像是听见了救赎的福音。
伊莱亚斯满意地点头，转身，朝白纱深处张开双臂。
「所以，让我们欢迎，神赐予我们的桥梁。祂最纯净，也最炽热的容器。」他的语调忽然变得虔诚，像在吟诵诗篇。「圣女，赛琳娜。」
烛光在那一瞬间同时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所有人的呼吸乱了拍子。
白纱再次被拨开，这一次，没有权杖，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更浓、更热、更甜的气息先行涌出，像融化的蜜糖直接浇在神经上。艾登的后颈猛然窜起一股酥麻，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处那股麻感忽然变得灼热。
赛琳娜走了出来。
第一眼，圣洁。第二眼，妖异。两种完全矛盾的感觉在同一个身体上被强行缝合，却缝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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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高比想像中更高，赤足，一步一步踩在大理石上，脚踝纤细，脚趾圆润，指甲是天然的淡粉色，没有涂任何颜色。身上只披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长袍，布料轻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无法遮掩底下的曲线。长袍的系带松松地绑在腰间，随着走动，领口滑开，露出大片雪白透红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胸口柔软的隆起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顶端的粉色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直垂到腰际，发丝在烛光下泛着银光，肌肤胜雪，却又因为体温偏高而透出一种淡淡的红晕，像刚泡过热水澡。最骇人的是那双湛紫色的眼眸，颜色深得不像人类，悲悯地俯视着众人，眼尾却带着一点天然的上挑，魅惑得让人心口发紧。她的唇色很淡，却因为湿润而显得饱满，呼出的气息似乎都是甜的。
她没有看伊莱亚斯，径直走下高台，赤足踩过跪地的信徒。有人偷偷擡头，想去亲吻她的脚尖，却被她轻巧地避开。她走得很慢，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身上的汗味与呼吸就会加重一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艾登垂下眼，不去直视她。这是卧底训练的第一条，对抗视觉诱导，最好的方法是避开视线焦点，用余光观察。可是没有用。赛琳娜的体香是活的，钻进鼻腔后直接缠住脑干，让思考变得迟缓，舌根发甜，心跳不自觉加快。他能感觉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踩在他的心跳上。
她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赤足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脚背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因为大理石的凉意而微微蜷起，却又因为本身体温高而冒着细细的热气。艾登能闻到从她小腿肌肤上散发出的热度，甜腻，潮湿，带着一点女性私密处才有的麝香，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她俯身了。
白袍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彻底滑开，柔软的胸口几乎贴到艾登的眼前，两团雪白在薄纱下晃动，乳尖的粉色因为烛光与体温而挺立，在艾登的视线里无限放大。她没有穿内衣，肌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光，锁骨窝里甚至积着一小滴晶莹的汗珠，随着她的呼吸颤动。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扫过艾登的脸颊，带着惊人的热度与香气。
艾登的呼吸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身体的本能在那股费洛蒙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当机。肩宽腰窄的精壮身躯在深色衬衫下绷紧，古铜色的肌肤因为血液上涌而变得更深，湛蓝的眼眸不得不擡起，对上那双湛紫色的眼睛。
近距离看，赛琳娜更美，也更危险。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瞳孔深处有一点烛光的倒影，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的表情是悲悯的，嘴角带着圣母般的微笑，可是眼神深处却是彻底的玩味，高傲，腹黑，像一只猫在看一只自以为是老鼠的猎人。她享受这种把理性男性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艾登的颈侧。
她的手指很热，指腹柔软，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触碰的力道极轻，像羽毛，却让艾登颈侧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热度顺着血管直冲耳根。她的指尖沿着他颈动脉的跳动往上滑，划过下腭线，最后停在他发烫的耳廓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开口。
「艾登．李。」她念出他伪造的名字，声音甜腻，像含着蜜，呼吸的热气直接喷在他耳膜上，让他耳道内一阵酥痒。「洛杉矶郊区的水电工，妻子去年死于卵巢癌，在网路上说自己听见了主的声音。资料做得很干净，手也养得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机油的痕迹，很用心。」
艾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针尖，背后的冷汗刷地一下浸湿了麻衣的后背。所有的感官操控，甜香，烛光，呼吸同步，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一句话带来的寒意。他的心跳从被诱导的缓慢节奏猛然砸成重鼓，每一下都撞在胸骨上，发出沉闷的回音。他维持着表情，没有动，可是颈侧被她指尖按着的脉搏，已经出卖了他瞬间的紊乱。
赛琳娜笑了，那个笑容让她圣洁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妖艳的真容。她收回手指，却用胸口更贴近他，让那柔软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压在他的肩头，体温烫得像要透过布料烙进他的肌肉。她倾身，红唇几乎贴上他的嘴角，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甜香，直接灌进他的肺里。
「可是，亲爱的羔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演员。「真正的水电工，虎口的老茧是横向的，因为要拧扳手。而你的茧，在食指与中指的内侧，薄薄的一层，那是长期握枪，扣扳机磨出来的。联邦探员先生，你的谎言，从指尖就开始腐烂了。」
嗡的一声，艾登脑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拨，发出刺耳的颤音。联邦调查局顶尖卧底的抗药物训练、心理侧写技巧、在阿富汗与人口贩运现场磨练出的意志力，在这个女人灼热的体温与一句轻描淡写的戳破面前，像纸一样被浸湿，变得柔软，透明。
他意识到，从他踏上伊甸岛，被扣上手环，被这甜香包围的那一刻起，这场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的色诱计划，就已经反过来了。他才是被放在白祭坛上，被烛光照得无所遁形的祭品。而眼前的圣女，从一开始就闻出了他身上那股属于法治与枪械的、与这座岛格格不入的味道。
赛琳娜直起身，不再看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赤足转身，走向下一个跪地的羔羊。白袍在她身后轻轻飘起，露出后腰处一个小小的、鲜红的蔷薇十字架，那个烙印在烛光下像一朵刚盛开的花。
伊莱亚斯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像是对圣女的表现感到满意，又像是对新羔羊的破绽感到有趣。他举起权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咚。
沉闷的声响让所有跪地的人同时颤抖。
「那么，」伊莱亚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蛊惑的温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重量，他看向艾登，笑容慈祥，像在看一个即将被驯服的野兽。「羔羊十七，初来乍到，罪孽深重。圣女已经看见了你的迷惘。今晚，你愿意在白祭坛上，向她奉献你的第一次忏悔吗？用你的身体，证明你的忠诚？」
整个教堂的目光，在烛光下，刷地一下全部集中到艾登身上。甜腻的热气、汗水的味道、数十道或嫉妒或狂热的视线，像无数只手同时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艾登跪在原地，颈侧还残留着赛琳娜指尖的灼热，耳膜里还回荡着她那句低语。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答应，是堕入她设好的陷阱。拒绝，就是当场暴露。
而赛琳娜背对着他，微微侧过头，湛紫色的眼眸透过肩头的白发缝隙，回望着他，红唇无声地张合，做出一个口型。
那个口型是，今晚，我等你。
艾登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湛蓝的眼眸里只剩下那只迷途羔羊该有的、最深的渴望与臣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教堂里响起，沙哑，却清晰。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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