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这天,天光才刚从城墙缝里透进来一丝,盘棍城的校场就已经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声给填满了。六盟国好些年了,就数今儿个最热闹。六座颜色各异的城旗在校场四周的风里头猎猎作响,远远看上去,像谁打翻了染坊,泼出一片彩云。看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各城的精锐弟子、随行家眷,还有从周边几个小国专程赶来观礼的使节,把一排排木头凳子坐得满满当当。大泷国的三公主赵星眠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她旁边挨着岚唐国的陆清漪公主,两个姑娘家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可眼神不约而同地,全往校场正中央那块青石板搭成的擂台上头瞟。
那擂台可真不小,用大块的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四周密密地插了一圈旗杆,晨风一过,旗面「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台子中央又垫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踩上去微微发软,这是为了防止高手过招时脚下打滑。擂台边上拉了一圈粗麻绳,算是个界限,把里头的刀光剑影和看台上的议论纷纷隔开成两个世界。
司马狩来得不早不晚。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腰间扎了条黑色的宽皮带,一头花白头发用根磨得油亮的木簪子随手别在脑后。他那张满是风霜刻痕的老脸在人群里头格外好认,可走路那步子,一步是一步,沉得很,稳得很,像钉子钉进地里头。他身后半步跟着铁霜,这丫头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藏青色劲装,那把黑色短刀挂在腰侧,脸色虽然还是比常人白了几分,但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精气神足得很。前几天受的内伤,叫司马狩用《道经》回春篇连着调理了好几日,眼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走起路来脚步生风,看不出半分虚弱。
「司马先生,今儿个你替我们重岩城站这个台,铁霜心里头有数。」铁霜跟在他后头,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头难得带了点郑重的意思。
司马狩偏过头瞅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白牙:「怎幺,你是怕我这把老骨头被人拆了,丢你重岩城的脸面?」
铁霜被他这句话顶得一噎,狠狠瞪了他一眼,鼻尖里哼出一口气,可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到底还是没绷住,泄了出来。
擂台另一头,玄刀城那面绣着断水刀纹的黑旗早早就插好了。江断站在旗杆底下,今儿个穿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劲装,袖口用细皮绳扎得紧紧的,露出的小臂上一块块肌肉鼓着,结实得很。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白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他那把断水刀的刀身。那动作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刀身被他擦得亮堂堂的,清晨的太阳光打上去,泛开一层冷沁沁的寒芒。
江澈抱着胳膊站在他爹身后,脸色沉稳。江玥站得更远一些,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裙,今天没带兵器,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司马狩身上停了那幺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第一场,玄刀城对重岩城——玄刀城城主江断,对阵重岩城外援司马狩!」擂台边上,司仪鼓足了中气,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又高又亮,像一把铜锣,把校场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江断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布收进怀里,擡起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跟司马狩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隔空微微点了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一前一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上了擂台。
「司马先生,江某久仰大名。」江断在擂台正中站定,双手抱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闻先生在大泷国军中威名赫赫,今日能有这个机会讨教,是江某的荣幸。」
司马狩也抱了抱拳,脸上笑瞇瞇的,可那笑容里头不咸不淡,让人瞧不出深浅:「江城主这话可折煞我了。我这把老骨头,能跟六盟国的城主过上几招,那是我的福气才对。」
场面话说完了。江断没再开口,右手缓缓握上腰间的刀柄。就在他五指收紧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还是个沉稳内敛的中年汉子,此刻却像一柄被人从鞘里抽出了三寸的利刃,锋锐、冰冷、带着一股摄人的压迫感。他脚下的黄土被体内奔涌的内劲震得微微扬起一圈细尘。
司马狩却还是那副老样子。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晨风吹过来,把他宽大的袍角掀起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跟村口大槐树底下打盹儿的糟老头子没什幺两样。
然后江断动了。
他那一刀快得吓人。断水刀从鞘里弹出来的瞬间,一抹银亮的刀光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像一道闪电,直劈司马狩的左肩。那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开空气的时候带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台下离得近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刀已经到了司马狩面前。
司马狩没去硬接。他脚步往左侧轻轻一滑,身体跟着侧了侧,江断那一刀几乎是贴着他衣袍的边缘斩过去的,带起的刀风刮得他衣袖「呼啦」一下鼓了起来。一刀落空,江断手腕一翻,刀势毫不停滞,横着就扫向司马狩的腰际。这一刀角度刁钻,刀锋从右往左划出一道圆弧,眼瞅着就要切进他腰侧的肉里。
司马狩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腰腹间的肌肉瞬间收紧,整个人像一只缩了壳的老龟,刀锋贴着他肚皮上的衣料「嗤」地一声滑了过去,连皮都没蹭破一丁点。两刀落空,江断眼神一凝,第三刀紧跟着就劈了下来,这一刀是从上往下,带着一股千钧之力,刀锋还没落下,那股凌厉的刀气已经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这一回,司马狩没躲。他擡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雨点。江断的刀劈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那只手掌轻轻往侧面一带,一股浑厚绵密的柔劲从掌心涌出来,像一团看不见的棉花,把那股刚猛无匹的刀劲卸得干干净净。江断只觉得自己的刀像是砍进了一汪深水里,力道被层层化开,刀势在半空中被带偏了方向,重重劈在擂台的黄土上,「噗」的一声闷响,劈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
「好功夫。」江断脱口赞了一声,可他手底下半点不停,反手又是一记横斩。他的刀法一旦展开,就绵绵密密,一刀追着一刀,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银白的刀光在空气里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司马狩整个人笼在里头。
司马狩就在那片刀光里穿行。他脚步不快不慢,身体像风里的柳条一样顺着刀锋的来势轻轻摆动,两只手在身前划出各种各样的弧度,掌心里的柔劲一层一层地往外涌,像水波一样荡开。江断的每一刀砍进那层柔劲里,力道都被化去大半,刀锋到了司马狩身边就自动滑向一边,始终砍不中他的要害。
转眼间十几个回合过去。江断的刀法越使越快,招招凌厉,可司马狩的防守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牛皮,任你怎幺砍怎幺劈,它就是不破。他脚下的黄土已经被刀锋劈出一道一道深沟,可他本人站在那一片狼藉中间,连身上那件灰袍子都没破一个口子。看台上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看,连风吹旗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江断的眉头越拧越紧。他的刀法已经施展到了七成功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刀势骤然一变,从大开大合的刚猛,变成了阴狠刁钻的路子。一刀从下往上撩,角度极其诡异,直取司马狩的小腹。
司马狩这一回慢了那幺半拍。他的柔劲还没来得及将那股刁钻的力道完全卸开,江断的刀锋已经贴上了他后背的衣料。「嗤啦」一声轻响,布帛被割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像一根针,扎得人耳朵一紧。
「阿翁!」温知予「腾」地一下从看台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就白了。
「啊!」铁霜也几乎同时叫出了声,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就连江澈和江玥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了一丝紧张。
司马狩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后背。衣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皮肤。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可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那几根手指头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深了几分:「江城主,好刀法。」
江断的目光落在他背后那道口子上,瞳孔缩了缩。那道裂开的布缝底下,露出来的皮肤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就像拿指甲盖在皮上划了一下,连油皮都没蹭破。
「老了,力道不够了。」江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方的功力,远在他之上。那一刀他至少用了七成力,换个一般人早就被劈成两半了,可这老头子,皮都没破。
司马狩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土,笑瞇瞇地冲江断招了招手:「江城主,别客气,再来。」
江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双手握住刀柄,将断水刀高高举过头顶,双脚用力往下一踩,膝盖微弯,整个人的重心沉到了极点。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整个人的气势像一座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脚下的黄土被内劲震得龟裂开来,细碎的土块从他脚边弹起,又被刀气绞碎成细末。
「一刀江河断。」江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压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刀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擂台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刀芒从断水刀的锋刃上激射而出,挟着山崩海啸一般的气势,朝着司马狩当头劈落。刀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黄土被压出一道深深凹陷的沟痕,碎石和土块向两边激射飞溅。
司马狩的眼神终于变了。他不敢托大,双手同时擡起,掌心朝前,十指张开。体内的内力在一瞬间被提到了极限,两股浑厚绵密的真气从掌心涌出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透明气盾。那气盾表面像水波一样流动不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刀芒斩在气盾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震得整个校场都微微颤了颤。看台上的人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一仰,坐得近的几个甚至被吹得衣袍翻飞。刀芒和气盾僵持了短短一瞬,然后刀芒碎裂开来,化作漫天飞散的银白色碎片,像碎掉的琉璃一样在空气里闪烁。与此同时,司马狩的气盾也崩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气流四散崩散。
就在江断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那一刻,司马狩动了。
他的双手在身前飞快地结了一个手印,那些散落的气流被他的意念重新凝聚,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透明气剑,尖啸着朝江断射去。每一道气剑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一群杀红了眼的蝗虫,铺天盖地地扑了过去。
江断瞳孔骤缩,手中断水刀挥舞成一团银色的光幕,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得像下了一场暴雨。他的刀已经够快了,可那些气剑更快。每一道气剑被他的刀锋斩碎,就化作一团更小的气流,而那些气流并不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一样缠绕上来,贴在他的四肢上,越缠越紧,越勒越深。
江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动作越来越涩,越来越慢。他挥刀的速度从快变慢,从慢变滞,到最后,他的双手被气流牢牢锁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四肢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透明的真气锁链,那些锁链紧紧勒进他的皮肉,将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固定得死死的。
「气锁无涯。」司马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爹!」江澈和江玥同时从看台上站了起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江澈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江玥的嘴唇抿得发白。
司马狩向前踏了一步,右掌平平推出,掌心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劲道,朝江断的面门直拍过去。那一掌的速度不快,但劲力沉得吓人,掌风压得江断脸上的皮肤都微微凹陷了下去。江断的四肢被锁得死死的,根本没办法闪避,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准备硬生生受这一掌。
可司马狩的掌风扑到他脸上,然后就停了。
他的掌心停在江断鼻尖前面一寸的地方,纹丝不动。那股掌风从他脸颊两侧滑过去,吹得他鬓角的头发微微飘了飘。
「我输了。」江断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语气平得出奇,「多谢先生手下留情。」
司马狩收回手,掌心里的内劲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抱拳,朝江断拱了拱手:「承让了,江城主。」
缠绕在江断四肢上的真气锁链随着他的手势散开,化作温和的气流消散在空气里。江断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被勒出来的红痕,又擡起头看了看司马狩。
「司马先生这套功夫,江某闻所未闻。」江断把刀收回鞘里,语气里的佩服是实打实的,「先生今日留手的情分,江某记下了。」
司马狩笑了声,摆了摆手:「江城主客气了。你的刀法刚猛凌厉,要是再年轻个十来岁,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接不住了。」
江断没再多说什幺,转身走下了擂台。江澈和江玥立刻迎了上来,江澈伸手扶住他爹的胳膊,江玥则转过头,朝司马狩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司马先生手下留情。」
司马狩看了这姑娘一眼,她脸色微微泛红,眼神里头的感激是真诚的。他点了点头,算是响应了,然后也转身下了擂台。
铁霜早就在擂台边上等着了,见他下来,迎上去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后背那道口子上:「真没事儿?」
「破了一层皮,不碍事。」司马狩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找个地方坐会儿,喝口茶。」
温知予也从看台上跑下来,挤过人群挤到司马狩身边,压低了声音,嗓子眼儿里头带着点急:「阿翁,你没伤着吧?刚才那一刀,我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司马狩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掌心温热的,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劲道:「紧张什幺,你阿翁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温知予被他这一拍,肩膀微微一热,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垂下眼帘低声说了句「那就好」,便退开半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不再多话了。
第二场比武很快跟着就开始了。
岚剑城的温天乐走上擂台的时候,身上还是那股子儒雅书卷气,腰间挂着他那把银白色剑鞘的长剑,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朝对面钢拳城的阵营拱了拱手。
钢拳城那边,赵烈领着几个弟子站在擂台底下。他今天没穿他那身厚铁甲,只套了件黑色的短褂子,两条胳膊和胸前一大片浓密的胸毛都露在外面,看着就粗犷得很。他手里牵着赵小锋,小男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嚼着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糕点,嘴角沾着碎屑。
赵烈擡头看了看擂台上的温天乐,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牵着的儿子。他闷声不响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赵小锋交到身后弟子手里,大踏步地走上了擂台。
「温城主,」赵烈的嗓门又粗又大,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钢拳城,这一局认输了。」
看台上顿时一片哗然。钢拳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玄刀城的人也在交头接耳,就连江断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
温天乐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赵城主这是何意?」
赵烈大手一挥,差点打着自己的鼻尖:「温知予那丫头救了我儿子的命。我赵烈是个粗人,可『知恩图报』四个字还是认得的。今天这一场,我不打了,就当是还你们岚剑城一个人情。」
他这话说得粗声大气,却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温天乐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城主重情重义,温某佩服。」
赵烈摆了摆手,转身大步走下擂台。走到温知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低着头看了她一眼:「丫头,我儿子的命是你救的,这个人情我钢拳城记下了。日后但凡你有什幺事,尽管来找我赵烈。我虽然算不上什幺大人物,可在这六盟国的地界上,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温知予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微微发红,欠了欠身:「赵城主言重了。小锋那孩子实在讨人喜欢,谁见了都会出手的。」
赵烈「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牵着赵小锋走回了钢拳城的阵营。赵小锋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朝着温知予挥了挥小手,嘴里喊了声「知予姐姐」,被赵烈一巴掌按在脑袋上,给按回去了。
第三场比试排在了下午。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盘棍城的旗帜在校场上空飘得正欢。王惊雷站在擂台边上,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暗金色长袍,腰带勒得紧紧的,须发整齐,精神抖擞。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朝四周的看台团团拱了拱手,引来一阵掌声。
他身边站着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子。
那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穿了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他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皱纹纵横,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两片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个眼珠子,看起来就像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晒到快睡着的糟老头。
可他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像结了一层薄冰。
苏墨尘走上擂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今天的对手就是这个干瘦老头,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越是这样貌不惊人的角色,往往越是难啃的骨头。他在老头子对面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手成爪,指尖微微张开。他体内的幽罗爪劲已经蓄势待发,皮肤底下一层淡淡的青色气劲在流转。
「疾风城苏墨尘,请前辈赐教。」苏墨尘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尾音处微微发紧,到底还是泄了几分底气。
那老头子动了一下。他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两颗浑浊的、灰蒙蒙的眼珠子,像蒙了灰的玻璃球。他在苏墨尘身上扫了一眼,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苏墨尘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再等了,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缕青烟似的飘了出去,右手五指成爪,直取那老头子的面门。幽罗爪又快又狠,爪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眼瞅着就要抓中对方的脸。
老头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苏墨尘的爪子在他面门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被两根枯瘦的手指给夹住了。那两根手指像铁打的钳子一样牢牢钳住他的手腕,指尖泛着一层淡黑色的光泽,凉得刺骨。
苏墨尘脸色大变,猛地往回抽手,可那手腕就像被钉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一样,纹丝不动。他擡腿就是一记横扫,踢向老头子的腰侧,腿风带着风雷之声,又快又狠。
老头子另一只手随意地往下一拍,正好拍在苏墨尘的小腿上。那一拍看起来轻飘飘的,像在赶苍蝇,可苏墨尘却觉得自己的小腿像被一根沉重的铁棍抽中了,骨头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条腿都麻了。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年轻人,火气别这幺大。」老头子开口了,声音又哑又干,像砂纸在磨生铁,「练了没几年,就敢在我面前摆谱?」
苏墨尘咬紧了牙关,没接话。他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的脚步更稳了,爪势也更刁钻了。他的身影在擂台上快速移动,像一道青色的影子,从不同的角度发起攻击,每一爪都直取老头子的要害——咽喉、眼睛、太阳穴、心口。
老头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站在那儿,脚步几乎没动过地方,只用两只枯瘦的手随意地拨、挡、拍、弹,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苏墨尘的攻势。他的动作看起来慢吞吞的,可每一拍都带着一股阴冷透骨的劲道,震得苏墨尘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酸。
「你师父没教过你,幽罗爪的精髓在一个『狠』字上头?」老头子一边挡一边说话,语气里头带着猫捉耗子一样的戏弄,「你这爪法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可你心里头不够狠。每次出爪都忍不住留三分余地,怕伤了人。你这性子,打打软脚虾还行,碰到真正扎手的,你连出手的胆子都没有。」
苏墨尘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进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老头子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他耳朵里,每一句都刺在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老头子玩腻了。
他突然往前踏了一步。这是比武开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移动脚步。他的身影快得近乎鬼魅,在苏墨尘的视线里拉出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苏墨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右手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然后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从手腕处炸开,顺着胳膊一路蹿到肩膀。苏墨尘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右手软软地垂在身侧,手腕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头断了。
「墨尘!」看台上传来一声尖叫。
苏墨尘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下来,可他咬着牙没有倒。他左手还成爪,颤抖着擡起来,还想继续打。
老头子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他擡起脚,一脚踢在苏墨尘左膝盖的侧面。那一脚不快,可力道极重,苏墨尘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往侧面栽下去,左腿扭曲着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废物。」老头子收回脚,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里,转过头看向王惊雷,「王公子,可以宣布了吧?」
王惊雷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走上擂台,朝四周拱了拱手:「这一场,盘棍城胜。今日比试到此为止,明日最后三城决战,请诸位准时到场!」
看台上一片死寂。疾风城的弟子们冲上擂台,七手八脚地把苏墨尘擡了下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断手,有人托着他变形的膝盖,场面乱成一团。苏墨尘的脸色白得吓人,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再叫一声,就那幺一声不吭地被擡走了。
苏凝絮突然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扑到苏墨尘身边,伸手想碰他的手腕,可指尖刚触到肿胀的皮肤又缩了回去,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姑姑……对不起……」苏墨尘的嘴唇发青,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我……我输了……」
苏凝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使劲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别说话了,先治伤。」
司马狩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皱着,目光在苏墨尘扭曲的四肢上停了停,又移到那个干瘦老头子的背影上。老头子正慢吞吞地走下擂台,脚步虚浮,看起来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可司马狩看得清清楚楚,那老头子走路的节奏稳得吓人,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高老庄。」司马狩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