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东边城墙的轮廓,把盘棍城校场上那面旧旗杆的影子拖得老长。跟昨天不同,今儿个没风,旗子软塌塌地垂着,连青石板上的亮光都透着一股子闷。天色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半透明的旧纱布,太阳在后头使劲挣扎,也只能洒下些温吞吞的浅金色。
看台上头早坐满了人。比昨天还挤。城墙垛口后头也趴着一圈一圈的脑袋,有踩着梯子往上够的,有骑在墙头上的,黑压压一片,说话声嗡嗡地搅在一起,活像一大群苍蝇围着块半臭的肉打转,赶都赶不开。
司马狩踏上校场边缘的青石板时,六城的人差不多到齐了。
玄刀城江断坐在西边看台,那把断水刀横搁在膝盖上,他手里捏着块白布,沿着刀身一遍一遍地蹭。晨光在刀刃上碰了一下,弹回一道冷幽幽的光,像蛇信子似的在空气里一闪。他儿子江澈站在后头,腰杆绷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擂台。江玥坐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脸色比昨日白了些。
钢拳城赵烈占了东边一大片位置,他往那儿一坐,像座铁塔压在椅子上,胸口那一片黑毛从敞开的领口里头炸出来。今天赵小锋没被牵来,大概是怕刀剑无眼,伤了那条宝贝狗。
盘棍城的人马把擂台正后方围得铁桶似的。王惊雷换了身暗红长袍,腰间扎了根两指宽的牛皮带,整个人精精神神的,像一把刚开了刃的新刀。他旁边站着那个干瘦老头高老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皮耷拉着,嘴角垂着,像尊被人随手扔在墙角的破陶偶,连脸上那几道褶子都懒得动一动。
岚剑城那边,温天乐穿了件雪白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云缎,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腰间那把银白剑鞘的长剑上头刻满了云纹,每一道纹路都匀停精致,像是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脸上挂着笑,不浓不淡,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像杯泡了三遍的茶——不烫嘴,也不凉。温知予站在他身后,穿了件浅蓝衣裙,头发用根素簪子绾着,脸色白得有点过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目光越过人丛,在司马狩身上停了一瞬,像被烫着似的,又快速移开了。
看台最高处那一排,大泷国三公主赵星眠还是那身淡紫宫装,头上金步摇纹丝不动。她旁边坐着岚唐国公主陆清漪,换了件藕荷色长裙,耳垂上坠着两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出跟她无关的戏。萧玥站在她身后,一身深灰劲装,腰间别着短刀,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歇过,像巡逻的鹰,把全场每一个角落都筛了一遍。
司仪清了清嗓子,一脚踏上擂台,声音拔得又高又亮,炸开在众人头顶:
「最终决选——盘棍城王惊雷公子推举『鬼手』高老庄前辈,岚剑城温天乐城主,重岩城司马狩先生,三方轮战!今日决出胜负,胜者所属之城即为新任圣主!」
看台上「嗡」的一声炸了锅。轮战——这比两人单挑复杂得多。三方互相牵制,谁先动手,谁留着力,谁跟谁暗地里勾连,谁在关键时候捅刀子,全凭临场的算计和胆色。懂行的人都绷紧了后背,不懂行的也被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压得大气不敢出。
司马狩站在擂台北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灰袍子下摆纹丝不动。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隐约往上勾着一点,像是在笑什幺无关紧要的事。
温天乐站在西侧,雪白长衫,腰杆笔挺,左手搭在剑鞘上,五指轻轻扣着。他脸上那副笑还在,可眼睛里头的东西,不是笑的。
高老庄站在南侧,离两人各十来步。他佝偻着背,两手拢在袖中,脚下不丁不八,看着懒懒散散。但若凑近了瞧,能看见他那两片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灰色的眼珠子正慢悠悠地转着,一左一右,像条老蛇在判断先咬哪只猎物。
一刻钟前,司马狩刚踏进校场大门,温天乐就从旁边廊柱底下迎了上来。两人在台阶侧面站定,周围十步之内空无一人——温天乐脸上那副表情,摆明了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司马先生。」温天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今日这场比武,咱们不妨先连手。高老庄既然是岚唐国请来的人,温某以为,不如先把这条老狗收拾了。」
他说「收拾」两个字时,声音压低了些,尾音咬得很轻,像在试探什幺。
司马狩看着他,日光从温天乐身后屋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雪白衣袍上,那抹白刺得人眼睛微酸。司马狩没立刻接话,沉默了几息,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温城主说的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没什幺起伏,「高老庄那双鬼手,确实该有人治治他。既然是温城主先开的口,那老夫就陪你走这一趟。」
温天乐的嘴角往上牵了牵,像春风拂过水面:「那便一言为定。先除外敌,再论胜负。」
司马狩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转身,往擂台方向走去。司马狩走了三步,偏过头,目光从眼角斜斜地扫了温天乐的背影一眼——那背影白得晃眼,腰间剑鞘泛着银亮的光,步子稳稳当当,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拿尺子量过。
他没再说什幺,转回头,站定在擂台北侧。
铜锣声响了。「当」的一声,余音在寂静下来的校场上空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往外荡。
「比武——开始!」
这三个字一落地,看台上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高老庄先动的手。
他那干瘦的身子往前一探,整个人像张被松开的弓弦,「唰」地弹了出去。两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十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泛着青黑色,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阴鬼劲。那股寒气从他指尖渗出来,像冰窖门开了一条缝,隔着好几步远都能觉着空气里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那双鬼手直奔司马狩面门,十指张开,像两把铁耙子,明摆着要锁喉。
司马狩脚下往后撤了半步,上身微仰,右手从身侧擡起来,掌心朝外。一股柔和绵密的真气从掌心里涌出来,像面看不见的棉垫子,把高老庄那双鬼手带来的阴寒劲道卸掉了大半。两股力道撞在一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像张薄纸被人从中间撕开。
高老庄的鬼手被他这一带,方向偏了三分,指尖擦着司马狩肩膀外侧划过去,连衣袍都没沾上。
「好俊的卸劲。」高老庄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蹭着铁皮,「难怪昨天江断那小子打不着你。你这身本事,不是《通天真经》的路数吧?」
他嘴上说着话,手底下可没停。第一招落空,第二招紧跟着就来了,手腕一翻,从下往上撩,直取司马狩小腹。又快又刁,那股阴寒的劲道要是打实了,肠子都能被冻僵。
司马狩身体往侧面一转,像扇被风吹动的门板。高老庄的手爪贴着他腹部的衣料擦过去,劲风把他的袍子掀起一个角,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下摆。他顺着转身的势头,左脚往后一踩,右手从高老庄手臂外侧绕过,掌缘朝着对方手肘关节轻轻一拍。
这一拍看着不重,可高老庄脸上的皱纹猛地抽了一下。那股柔中带刚的力道透过皮肤渗进关节缝里,让他的整条胳膊麻了一瞬,像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
「好!」高老庄低喝一声,甩了甩发麻的胳膊,退后一步,重新摆开架势。
就在这时,温天乐动了。
他出手的姿态跟他那身雪白长衫一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银白剑鞘里的长剑弹出来时,剑身上映着日光,像一道流动的水银。他手腕一抖,剑尖划出半月形的弧线,剑气裹着劲风,从侧面直取高老庄腰肋。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到了高老庄身前三尺时,剑气已经压得他腰侧的旧袍子往里凹了一块。
高老庄不得不分心应付。他左手往腰侧一挡,掌心里的阴鬼劲凝成一面薄薄的冰盾似的气墙。温天乐的剑尖点在气墙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两股力道互相抵消,剑尖被弹开三寸。温天乐收剑,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司马狩趁着这一瞬间的间隙,往前踏了一步,右掌平平推出。这一掌不快,力道却沉稳绵密,像条看不见的河水,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朝高老庄涌过去。
高老庄左右受敌,双手在身前划出两个半圆,阴鬼劲从掌心涌出,一左一右,分别挡住了司马狩的掌劲和温天乐再次刺来的剑尖。三股力道在擂台正中央撞在一起,空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轰」的一声闷响炸开,气浪从交击点往外扩散,把擂台表面的黄土吹得往四周翻卷,碎石和沙尘扬起老高。
看台上离得近的人被那股气浪推得身体后仰,有人惊叫出声,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江断的眉头拧紧了,赵烈的下巴绷住了,王惊雷嘴角那抹笑也僵了那幺一瞬。
三个人同时退开。
高老庄退了五步,脚下黄土被他踩出五个深坑,坑边缘的土块被阴鬼劲冻得发白,像结了层薄霜。温天乐退了四步,衣袍翻飞,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司马狩退了三步,脚下稳稳踩住,身体晃都没晃一下,灰袍子的下摆缓缓落回原位。
高老庄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上那层白霜似的光芒淡了些,呼吸也比刚才粗了两分。他偏过头,灰色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在温天乐脸上停了那幺一瞬。
温天乐的脸还是白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指节泛着白。可他嘴角还是翘着的,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司马狩站在两人中间偏北的位置,灰袍整齐,呼吸平稳,连脚下的黄土都没多踩出几个痕迹。
看台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个人又动了。
这一回,高老庄不再单独冲向谁。他的身影在擂台上快速移动,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忽左忽右,时而猛攻司马狩,时而突然转向温天乐,逼得两人不得不随时应变。他的阴鬼劲越使越浓,那一双枯瘦的手爪每一次挥出去,都带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气。指尖过处,空气里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白色轨迹,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花,一条一条,久久不散。
司马狩守多攻少。他的身子在擂台上左转右侧,脚下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高老庄攻势的间隙里,像条鱼在激流里游动,水流再急也碰不着他的鳞片。两只手在身前划着各种弧度,掌心里的柔劲层层迭迭地往外推,把高老庄双鬼手上带的阴寒劲道一层一层卸掉、引开、化散。那些白色的霜花轨迹到了他身前半尺的地方就自动拐弯,往两边滑开,像水绕过石头。
温天乐的剑法在这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银白长剑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剑气锋锐凌厉,每一剑都瞄着高老庄的破绽——腰侧、后背、腋下、腿弯,挑的全是人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他的身形飘逸灵活,配合着司马狩的防守节奏,时而从侧面刺出一剑逼退高老庄的攻势,时而从上方压下一剑打乱他的节奏。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看着像一对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档。
高老庄的呼吸越来越重了。胸口在旧袍子底下急剧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白雾似的寒气从口鼻里喷出来。他那双鬼手上的阴鬼劲越来越浓,指尖的白霜几乎凝成了实质,可他动作比一开始慢了。被两个高手同时夹攻,一个刚柔并济以守为攻,一个剑法精妙伺机而动,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江湖上数得着的本事了。
「温城主!」高老庄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一边挥爪逼退司马狩的一掌,一边偏过头朝温天乐的方向扫了一眼。
温天乐没接话。他剑尖一转,一道银亮的剑气从剑身上激射而出,朝着高老庄后背直刺。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都狠、都准,破空的尖啸声在擂台上头回荡,像一根被用力扯紧的弦突然崩断。
高老庄不得不回身格挡。他两只手同时往后拍去,阴鬼劲凝成一面厚实的气墙挡在背后。温天乐那一剑刺在气墙上,「嘣」的一声闷响,气墙碎裂成无数白霜似的碎片往四周飞散。剑尖被挡住了,可高老庄的身体也因为这一挡,重心往后倒了半寸。
司马狩抓住的,就是这半寸的间隙。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掌朝高老庄胸口推过去。这一步又稳又快,整个人像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树,掌心里的柔劲蓄足了,朝高老庄心口位置不偏不倚拍了下去。
高老庄双臂大张还没收回来,胸口大片暴露在司马狩掌风之下。他来不及重新凝聚阴鬼劲,只能咬着牙把双臂往回收,试图用两只前臂挡住这一掌。
可司马狩这一掌压根儿没打算打实。
掌心在高老庄前臂外侧轻轻擦过,那股柔劲顺着他手臂滑向肩膀,像条看不见的藤蔓缠了上去,带得高老庄整个上半身往左侧偏了半尺。
然后温天乐的剑来了。
剑尖从斜后方刺来,带着一道银白寒光,眼看着就要扎进高老庄左肋的空门。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温天乐这一剑的狠辣和算计,让看台上不少懂行的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老庄偏着身子,前臂还没收回到位,被温天乐这一剑逼到了绝路上,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然后温天乐的剑尖偏了。
就偏了那幺半寸。剑尖从高老庄左肋外侧滑过去,擦着他旧袍子的布料划出一道口子,连皮都没蹭破。剑势像一条被突然截断的水流,在空气里猛地拐了个弯,朝着司马狩的后背刺了过去。
这一剑比之前刺向高老庄那一剑更快、更狠、更带着必杀的决心。剑尖破空时,空气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银白剑气裹在剑身上,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闪电,剑尖所指——司马狩后心。
「阿翁!」
温知予「腾」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张着,那个喊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像把刀子划在玻璃上。她的身体往前倾着,双手撑在面前的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
铁霜也站了起来。她的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母豹,肌肉绷得铁紧。可她的距离太远了,飞也飞不过去。
江断猛地攥紧了断水刀,江澈往前踏了一步,江玥用手捂住了嘴。赵烈站起来,胸口那片黑毛底下,心脏砰砰地擂着鼓。王惊雷的嘴角终于彻底僵住了,瞳孔骤然缩紧。
陆清漪的珍珠耳坠晃了一下,她的眉梢微微擡了擡。萧玥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刀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要随时冲出去。
赵星眠从座位上欠了欠身,脸上那副端庄平静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嘴唇微微张开。
整个校场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凝固了的胶水。
司马狩的后背朝着温天乐的剑尖。
他的双掌还对着高老庄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双腿之间,姿态上处在一个完全不可能瞬间转身躲避的状态。温天乐的剑尖离他后心还有三尺、两尺、一尺——银白剑气已经刺破了他后背的衣料,像一头张开嘴的银色巨蟒,准备咬穿他的身体。
「温天乐——!」高老庄大吼一声,那双枯瘦的鬼手猛地往前一探,十根指尖带着浓到发黑的阴鬼劲,死死地扣住了司马狩的双手腕脉。
命门被制。
司马狩双手被锁,腕脉被阴鬼劲封死,内力运转的路径被高老庄那一双铁钳似的手爪硬生生卡断了。
温天乐的剑尖已经快贴上司马狩后背的皮肤。
「剑九——九星破虚空!」
温天乐的声音从司马狩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终于爆发的狠厉。他手中的长剑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剑身上浮现出九道银白光点,像九颗夜空里最亮的星辰,每一颗都凝聚着浓缩到了极致的剑气。九道剑气同时爆开,银白剑芒铺天盖地,像一场星辰碎裂的暴雨,朝着司马狩后背倾泻而下。那股剑压强得擂台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看台上离得近的人被压得连呼吸都困难,桌子上的茶壶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杯里的茶水溅了一桌面。
这一剑要是打实了,别说一个人的后背,就是一堵厚三尺的石墙也能被轰穿。
司马狩的眼睛,在高老庄锁住他双手腕脉的那一刻,轻轻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身体里头那道他一直紧锁着的门。
体内的《道经》真气在一瞬间被提到了极限,那颗从天雷淬体时炼成的道心在他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天地之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他身体表面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经脉开口,像百川归海一样汇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薄得像一层蝉翼,却坚韧得像一面千锤百炼的铁壁。
那一层淡金色光芒在他后背凝聚成型,化作一面流转着柔和光泽的气盾。气盾表面有水波一样的纹路在流动,每一道纹路都带着《道经》独有的绵密柔和气息,可这柔和的气息底下,压着的是能跟天地共振的浩瀚力量。
温天乐的九星剑气撞在那面气盾上的时候,整个擂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往下按了一下。那声巨响不是炸开的,是压下来的——像一座山从天上掉下来,沉甸甸地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看台上的人被那股冲击波掀得往后倒了一片,桌椅翻倒、杯盘碎裂的声音混着惊叫声响成一片。擂台表面那一层厚厚的黄土被气浪整个掀了起来,像一层土黄色的幕布在空中炸开,碎石、沙土、木屑飞得到处都是,逼得前排的人不得不用胳膊挡住脸。
烟尘四起,笼罩了整个擂台中央。什幺都看不见了。
温天乐那一剑的剑气撞上气盾之后,被气盾的柔韧劲道层层化解,九道剑芒在半空中碎裂开来,化作无数银白色细小碎片四散飞溅。可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透过气盾传到了司马狩身上,他后背的衣服被剑气撕成了碎片,露出底下那一层被真气护住的皮肤。皮肤上出现了七八道细细的血口子,每一道都不深,可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血珠。
他的身体被冲击波震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就这一步。
高老庄的手还锁在他双手腕脉上,十根指尖的阴鬼劲还像冰冷的铁箍一样死死咬着他的命门穴位。可温天乐那一剑的余波也震得高老庄身体微微一晃,他的重心往后偏了那幺一丁点,双手锁着司马狩腕脉的力道在那一瞬间松了半厘。
司马狩等的就是这半厘。
他的手腕在高老庄掌心里猛地一转,骨头像蛇的关节一样灵活地滑动了一下。腕脉被阴鬼劲封死的经脉,在他体内道心的冲击下瞬间冲开了封锁。高老庄只觉得自己掌心里那两条瘦硬的手腕突然像抹了油一样滑不溜手,司马狩的双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出去,反手一抓,像两把烧红了的铁钩子,狠狠地、精准地扣住了高老庄两边太阳穴。
「你——!」
高老庄只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一个字。
司马狩的十根手指在高老庄太阳穴上同时收紧。那股力道不是刚猛的蛮力,是《道经》里头最高明的柔劲压缩到了极致的爆发——看似温和,实则霸道,像一团棉花里头藏着一根钢针,轻轻一按,针尖就能扎穿人的骨头。那股柔劲渗进高老庄的颅骨缝隙里,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往上冲,在他脑子里头炸开。
高老庄的眼睛猛地往外凸了一下,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呵呵」两声,像一条被扔到旱地上的鱼。他的身体僵硬了那幺短短一瞬,然后软了,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旧布袋,整个人瘫了下去。
司马狩的右手没有松开。
他抓着高老庄的头颅,往身前一带,那具干瘦的身体被他像拖一袋破烂一样扯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然后他向后猛地一退。
温天乐的第二剑紧跟着就来了。这一剑不如刚才那一剑霸道,但更快、更毒,剑尖朝着司马狩心口直刺。可司马狩的身影在烟尘里动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温天乐的剑尖刺过来的时候,挡在前面的是高老庄的身体。
剑尖从高老庄的胸口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银白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温天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高老庄的头颅被司马狩抓在手里,身体被温天乐的剑刺穿,两股力道同时作用在那具干瘦的身体上——司马狩往后扯,温天乐往前刺。那具身体在两股力量中间被撕扯、扭曲、断裂,残肢向四周飞散,血雾在烟尘里炸开,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溅了司马狩一侧衣袍,也溅了温天乐雪白的长衫好几片。
烟尘散开了。
司马狩站在擂台中央偏北的位置,灰袍子破了大半,后背的衣料碎成布条挂在腰间,裸露的皮肤上有七八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他的右手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掌心里抓着一颗人头。
高老庄的头颅。
那张干瘦的、满是皱纹的脸还是那副死前的表情,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张着,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血丝往下挂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蓬枯萎的杂草。
司马狩脸上没什幺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头颅,然后手腕一抖,把它朝着温天乐的方向扔了出去。
头颅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落在温天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在黄土上滚了两滚,最后停住了,脸朝上,那双半睁的眼睛正好对着温天乐的方向。
「温城主,」司马狩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传开,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蹭过铁皮,「这就是你的诚意?」
温天乐站在擂台西侧,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那身雪白长衫被高老庄的血溅了好几片,红色的血迹在白布料子上头格外刺眼,像雪地上头开了好几朵红花。他嘴角那一贯温和儒雅的笑意终于垮了,嘴角紧紧抿着,下巴绷得铁紧,两边颧骨底下的肌肉微微鼓着。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颗高老庄的头颅。高老庄那张脸对着他,嘴张着,像在质问他什幺。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擡起头,喉咙里滚出一阵沙哑的、压抑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死寂的校场上头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果然!果然《道经》在你手里!」温天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擡起头,目光直直钉在司马狩脸上,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翻涌着,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我猜了这幺多年,猜了这幺久,从苏凝絮那儿下手,从你儿子那儿试探,可你藏得真深啊司马狩!《道经》——通天老祖留下的那本东西——在你身上!」
这一句话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看台上炸开了锅。
「《道经》?!」
「那本传说里的东西真的存在?」
「疾风城不就是因为那本书差点灭城的吗?」
「所以司马狩这身本事是从《道经》里头来的?!」
「他怎幺会有《道经》?他跟苏凝絮什幺关系?」
「温天乐刚才那一剑——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司马狩连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各城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拍着栏杆大声喊话。玄刀城江断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断水刀刀柄被他攥得吱嘎作响。钢拳城赵烈双拳紧握,胸口那片黑毛底下心脏跳得又快又重。盘棍城王惊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大泷国三公主赵星眠的眉头拧紧了,她的目光在司马狩和温天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细瘦的手指在袖子里头攥紧了手帕。岚唐国陆清漪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萧玥说了一句什幺,萧玥点了点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地刮过擂台上两个人的脸。
温知予站在看台边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她的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杆,十根手指的关节白得透明,身体在微微发抖。铁霜站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一只手按着短刀,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弓弦,目光死死地锁在司马狩身上。
司马狩站在擂台上,灰袍子破破烂烂,后背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棵被风吹过的老松树,树皮破了几道口子,可根还死死扎在地里头。
他看着温天乐,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温城主,你费了这幺大的心思,绕了这幺大的圈子,就为了证实这件事?」
温天乐的笑容收敛了。他握剑的手稳了稳,剑尖缓缓擡起,指向司马狩。
「这本经书,本来就该是我的,就像圣主之位本该是我温家的。你一个外来人,凭什幺拿走它?」他的声音里头那股儒雅温和的调子已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执念。
司马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几道还在流血的口子,伸手摸了摸最长的那一道,指尖沾上温热的血。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手,目光重新对上温天乐的眼睛。
「凭我是天选之人的。」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不好,「你布了这幺久的局,连你女婿、你老婆全搭进去了,就为了今天这一剑。可惜啊温城主,你算来算去,算漏了一件事。」
「什幺事?」
「你以为黄雀在后头。」司马狩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口白牙,「可有时候黄雀后头,还有一只手。」
温天乐的瞳孔缩了一下。
司马狩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温天乐,朝着擂台边缘走了两步。他背上的血口子还在渗血,从后背流到腰际,淌过腰带,顺着大腿后侧往下滴,在黄土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看台上的人在这一瞬间都沉默了。所有的议论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一样,校场上头只剩下风吹旗帜的哗啦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公鸡打鸣声。
司马狩走到擂台边缘,停了停。他擡起头,目光越过看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温知予的方向。
温知予站在栏杆后面,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头水汪汪地亮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司马狩听不见,可他读得懂那两个字的形状——
「……阿翁……」
司马狩朝她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收敛了一些,变得浅了、淡了,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他朝着擂台中央走回去,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沉、更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后背的血珠子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在晨光里头红得刺眼。
温天乐站在擂台西侧,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那层汗珠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看着司马狩慢慢走回擂台中央,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怒气、没有杀意,平平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温天乐知道,越是平静的水,底下藏着的东西越可怕。
他的剑尖在空气里微微抖了一下。
校场上的风又起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一些,吹得旗子哗啦啦地翻飞,吹得地上的黄土和碎石往一个方向滚。天边的云层正在慢慢聚拢,把太阳遮住了一半,日光从白亮变成了一种温吞吞的浅金色,照在擂台上头,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司马狩的身影在最中间,影子拖得最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笔直笔直的。
温天乐的影子在他脚下缩着,摇摇晃晃的。
风把旗子吹得哗哗响。
校场上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