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黄雀在后,道心初鸣

决战的前一夜,盘棍城校场上的风到了晚上就变了味。白天那种带着尘土味的肃杀之风,到了夜里头变得黏糊糊的,像从谁家没盖严实的酒缸里头渗出来的甜腥气,若有若无地缠在人的鼻尖上。旗子还在哗啦啦地响,可听在耳朵里头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暗处压低了嗓子,一声一声地笑。

岚唐国公主陆清漪暂住的院子离城主府主殿不远,是个独门独户的小跨院,院墙上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夜风一吹,那些干巴巴的叶子互相磨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挠墙皮。屋里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笑声和碰杯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陆清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藕粉圆子、蜜渍梅子,可她一口都没动。她右手边坐着萧玥,萧玥正端着一杯桂花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嘴唇沾了酒液,润得发亮,可她的眼睛却在屋里扫来扫去,像一只夜里头觅食的猫,瞳孔微微缩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了一遍。

左手边是王逸风,这位盘棍城的大公子今晚显得格外得意,脸喝得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根子底下,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头灌,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在乎,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明日之后,这圣城就是我的了!」「什幺王惊雷,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也配跟我争!」他说着说着站起来,脚步一个踉跄,手撑在桌面上才站稳,杯里的酒又洒出来一片。

屋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灰袍子,满脸褶子,两颊深深凹进去,颧骨高得像两块石头顶着皮,眼皮耷拉着,好像随时都能睡过去。

他就是「鬼手」高老庄。此刻他面前也摆了酒,可他连碰都没碰一下,只是把两只枯瘦的手拢在袖子里头,缩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半天才起伏一下,像一截搁在墙角的老木头。

「来来来,萧姑娘,再喝一杯!」王逸风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萧玥面前,「今日你我可谓是......是那个词怎幺说来着?对,双剑合璧!你出谋,我出力,高老前辈出拳头,哈哈哈,咱们把温天乐那老狐狸和司马狩那老东西全给算计了!」

萧玥擡起眼,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举起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可她只是沾了沾唇,酒液在嘴唇上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她的目光掠过王逸风红得发烫的脸,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院门上,门缝里头一片漆黑,什幺也看不见。她的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磕出极轻的一声嗒。

陆清漪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指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头,紧紧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指尖隔着绸缎抠进掌心里,抠出几道白印子。她耳边回荡着白天校场上的欢呼声和刀剑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王逸风那句信誓旦旦的「高老前辈出手,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她看着眼前这个喝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王逸风,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得她嗓子眼发干,喉咙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

「咳------」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轻得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棉絮堆里。高老庄睁开了眼。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皮底下,露出一线精光,像刀子尖上那一点寒芒,一闪就没了。

「有人来了。」他声音嘶哑,语气却平淡得很,像在说今晚的菜有点咸。

屋里的笑声瞬间停了,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萧玥放下酒杯,手指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王逸风手里的杯子一晃,洒了几滴酒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陆清漪猛地擡起头,眼睛瞪大了一圈。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踩得很实,像是踩着某种节奏,鞋底跟石板碰在一起,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不重,可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口上。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没有敲门,没有通传。

门开了。

温天乐站在门口。他还是白天那副模样,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那把细长的剑,脸上挂着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可他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亮得不太正常,像两块烧红了的炭,热得烫人。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正是王惊雷。王惊雷的脸色有些复杂,嘴角紧紧抿着,既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手指在裤缝边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温城主?!」王逸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酒杯皱着眉头迎上去,「你来我这儿做什幺?这是我岚唐国贵客的住处,你一个......」

「逸风。」温天乐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像一个长辈在叫晚辈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笃定,「我来,是跟你说一件事。」

「什幺事?」王逸风的酒劲还没过去,脸上的红晕没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下巴微微擡起来,嘴里喷出一股酒气。

温天乐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王惊雷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肩膀宽阔把门框堵了个严严实实。温天乐的目光越过王逸风,扫过陆清漪、萧玥,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高老庄身上。高老庄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就那幺静静地对视了一瞬。

「明日圣主决战,」温天乐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颗一颗的石子往水里头扔,「我希望各位,支持惊雷。」

屋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声音。

然后王逸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指着温天乐的鼻子,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温老头!你在说什幺?」他笑够了,脸涨得更红了,酒气从他嘴里头喷出来,「支持惊雷?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幺跟我争?你搞清楚了没有?明天是我,王逸风,才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高老前辈已经答应了帮我,你算老几?」他骂完这一句,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高老庄,扯着嗓子喊:「高老前辈!你听见没有?这老头疯了!他让我去支持王惊雷!你说他是不是......」

「咻------」

一道极细极轻的破空声响过,轻得像一根绣花针掉进了棉花堆里头,几乎听不见。

王逸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脸上那副又笑又骂的表情还挂在那儿,可他的脖子正中间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红点迅速扩散,变成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从他的喉咙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后颈,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他皮肤上画了一道。

他伸手想去捂,手指还没擡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矮桌边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两下,腿蹬了蹬,然后就不动了。血从他喉咙那个小洞里头涌出来,顺着脖子流到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慢慢往桌腿底下渗过去。

温天乐的剑已经收回鞘里了。从拔剑到收剑,快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都没变过,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王逸风,像在看一件被碰坏了的小摆设,目光平平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吧。」他淡淡地说,目光从王逸风的尸体上移开,扫过屋里剩下的人,每个人的脸都被他看了一遍,「一个连自己价值在哪都不知道的废物,你们还要支持吗?」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灯花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在这片寂静里头响得像打雷。

陆清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一声响。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王逸风脖子底下那摊正在扩大的血,手指攥着袖口,指节都捏白了。她胸脯剧烈起伏着,衣襟底下那两团软肉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耸动,撑得领口的盘扣都绷紧了,锁骨在衣领边缘一突一突的。

萧玥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她只看了一眼王逸风的尸体,目光在那摊血上停了不到一息,就迅速转到了温天乐脸上。

她端详了他一瞬,然后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拍了拍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笑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头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好!好!」她拍着手,声音清脆利落,掌心相击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头格外清晰,「王逸风已死,我们当然支持王二公子。温城主说得对,一个连自己斤两都掂不清楚的废物,死了也是活该。」

陆清漪猛地转过头看向萧玥,眼眶里头全是震惊和不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萧玥没看她,只是对温天乐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主位让了出来,自己站到陆清漪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陆清漪颤抖的胳膊上,指尖在她袖口上按了按。

温天乐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来,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老猫,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缓步走进屋里,在王逸风的尸体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摊血,然后迈过去,鞋底在血迹边缘踩了一下,留下半个带血的脚印。他走到陆清漪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头油味。

「陆公主,」他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嘴角挂着笑,「你别怕。你是岚唐国的客人,我不会对你怎幺样。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盘棍城也好,六盟国也好,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谁说了算,这才是硬道理。」

陆清漪咬着下唇没说话。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断掉。她盯着温天乐那张温和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王逸风渐渐冰冷的尸体,最终把目光移到了门口站着的王惊雷身上。王惊雷一直没动也没说话,就那幺静静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脸色平静,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又平了回去。

角落里,高老庄站了起来。他动作很慢,像一副老旧的骨架在重新组装,先撑着膝盖,掌心压在膝盖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咯,然后直起腰,脊椎一节一节地掰直,最后擡起头。他的个子本来就矮,就算站直了也比温天乐矮了一个头,可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屋里的气温好像陡然降了几分,连蜡烛的火苗都轻轻晃了一下。

「温城主。」高老庄开口了,声音嘶哑,语速很慢,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刀刃钝得能看见火星子,「你要我做啥?」

温天乐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个笑得温和,一个面无表情。屋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陆清漪的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萧玥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温天乐看着高老庄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说:「明日你我连手,杀死司马狩。」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像往石板上头钉钉子。

高老庄没接话。他盯着温天乐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头那线寒光在灯火底下一明一灭的。然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缓缓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在死人脸上用刀割出来的一道口子,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底下稀稀落落的几颗黄牙。

「行。」他说。就一个字,干巴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温天乐的笑意更深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聚得更密了些。「那就这幺说定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王惊雷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惊雷,好好休息,明天是你的大日子。」王惊雷点了点头,低声说:「是,义父。」

温天乐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头,月白长衫的袍角在门坎上刮了一下就看不见了。王惊雷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脚步踏在石板路上沉稳有力,咚咚咚的响声越来越远。院门被重新关上,门栓插回原位,发出咔哒一声,木头跟木头卡在一起,严丝合缝。

屋里只剩下陆清漪、萧玥、高老庄,以及地上那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陆清漪终于撑不住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膝盖发软,双手撑着桌面,手心全是汗,在桌面上印出两个湿漉漉的手印。她擡起头看向萧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像风里头的树叶:「萧玥......你刚才......」

「公主。」萧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却笃定,「王逸风已经死了。我们不能为一个死人得罪温天乐。明日之后六盟国易主,我们与新圣主结盟,一样能完成陛下的嘱托。」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清漪,目光稳得像钉子钉进墙里。

陆清漪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可嗓眼里头那股气怎幺也提不上来。她最终什幺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手从萧玥掌心里抽出来,攥着那块揉皱了的帕子,低下了头。她知道萧玥说得对,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让她喘不过气,帕子在她指缝里头绞得更紧了。

高老庄已经重新坐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头,拢着袖子闭上了眼,像一截枯木头扎在墙角。他的呼吸又变得极轻极浅,胸腔半天才动一下,要不是刚才他站起来说了那句话,谁都会以为那儿只是堆了一团旧衣裳。

桌上的蜡烛又爆了一朵灯花,火光跳了跳,把王逸风的尸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贴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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